会首没再多说，脚底一蹬，整个人斜挂在砖壁上，横着飞奔。
他脚底似生了吸盘，每一步都牢牢粘在砖墙之上，身子或斜掠、或直立、或倒挂，在陡峭的内壁上辗转游走，步履稳得如同踏在平地上。
五通妖解·根生。
借地气攀附，无往不利。
他要近身。
守在烟囱底部，终究是离周行太远，他的术法在三丈以内，威能才能发挥到极致。
不能再远，也不能再近。
周行是拳术高手，一丈之内，近身搏杀，他半点便宜也讨不到。
会首身形一拧，从左侧斜插过去，脚踩砖壁，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，速度提到了极处，快得像一道影子。
周行没有回头。
听劲铺开，会首的脚步声、呼吸声、鞋底蹭过砖面的摩擦声，尽数落在感知里，分毫毕现。
他脚蹬横杆，身子拔起，双手扣住上一截铁梯，连蹬两步，纵身窜上一层，落脚的瞬间，右拳已砸了下去。
“砰。”
砖面碎石纷飞，那处符文的红光抖了抖，随即黯淡下去。
几道鳞火擦着他的衣角而过，将身侧一段铁梯融成滚烫的铁水，顺着梯架滴落。
会首扑了个空。
他脚蹬烟囱壁，折了个方向，从右侧绕上来。
速度又快了一分，脚底扬起的白灰，拖出一道浅浅的烟痕。
绕着圆壁奔出半圈，他从周行右侧斜插过去，左手五指张开，指尖上各悬着一丝细如牛毛的血线，隐在烟尘里，肉眼难辨。
两人交错而过，红光一闪即逝。
周行腰身疾拧，脚下连点，又纵身窜上一截。
脚蹬铁梯，手抓砖缝，一纵一跳，稳稳落在更高处的铁架上，回手一拳，再度砸灭一处符文。
那几道血线擦着周行的后背掠过，厚实的梯身应声断成数截，哐当坠向下方。
会首牙关紧咬，提劲再追。
这烟囱内壁呈圆形，直径不到四丈，从底到顶将近二十丈，高耸逼仄。
铁梯沿着内壁螺旋而上，每隔两丈一个平台，平台之间有横向的铁架连通。
烟道口高低错落，分布在不同高度，有的大，能钻进一个人，有的小，只容一条胳膊。
锈蚀的铁环、断裂的横梁、半塌的砖台，到处都是落脚点，也到处都是死角。
你追我逃。
两个人在竖直的圆筒里辗转缠斗，一个走墙，一个走梯，像两条线绕着一根柱子往上缠。
会首贴壁走圆，周行踏梯折行。
弧线比折线快，但折线比弧线短。
周行将一身身法施展到了极致，甚至隐隐有种错觉，自己已化身成了猿鸟蛇鹤。
忽而脚蹬内壁，手抓砖缝，一窜一纵，在墙壁上弹跳，落点忽高忽低，忽左忽右，轻灵迅捷。
猴形·攀枝。
忽而身子一缩，从两架铁梁的缝隙中穿身而过，脊背贴紧铁杆，身形柔滑无滞，不带半分停顿。
蛇形·拨草。
忽而双臂一张，从高处的铁架上纵身跃下，借着下坠的势头滑出去老远，在半空中横移丈余，稳稳落在另一截铁架上。
鹤形·舒翼。
他在烟囱内壁上下穿梭，左右交错，铁梯、铁架、砖壁、烟道口，所有能借力的地方都是他的路。
一直以来，从未松懈练习的内家身法，在这极限追逐中，渐渐化为本能。
会首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。
他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，但周行总能快他一步，追了三圈，连这小子的衣角都没碰到。
妈的，不追了。
会首停在一处铁架上，狠狠喘了一口粗气，莫名想道：
有多久没有感觉到累了？
也没多久，上一次就在海河。
他抬眼望去，周行在他斜上方两丈处，依旧上蹿下跳，一拳砸碎一处符文。
你妈的。
会首低头看向右手，牙关一错，狠下心来。
右手大拇指、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，四根手指滴溜溜一转，同时从掌上脱落。
血丝从断口涌出，裹住那四根手指，凝成四颗红玉，悬在掌间。
他咬断半截舌头，一口血雾喷在四颗红玉上，红玉骤亮，晶莹剔透，血丝在其中游曳。
血雾喷出瞬间，他的脸颊骤然凹陷，血色尽失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心中满是心疼。
吃了那么多的人，那么多年的积累，用一分，就少一分。
他看向周行，右手一扬，将红玉抛向空中，四颗红玉跳了跳，“嗖”地一声，同时激射而出，指走弧线，从四面八方包抄周行。
五通妖解·指引追魂。
周行汗毛一竖，周身如被针扎，危机感瞬间遍布全身。
他脚蹬内壁，身子拔起，抓住铁梯往上一窜。
红玉紧追上来，擦着铁架过去，“嗤“一声，铁架被融出一个洞，边缘发黑发烫，铁水往下滴落。
周行翻身跃至铁架另一侧，红玉跟着拐弯，擦着烟囱壁过去，砖面上被拉出一道焦黑的沟，石灰粉直冒白烟。
他再转身形，跳至另一截铁架，红玉又追上来。
周行左闪右避，上下翻飞。
那四颗红玉却像是长了眼睛，绕着弧形的烟囱壁横飞，如跗骨之蛆，死死咬住周行，半步不离。
‘哪儿来的追踪导弹？’
周行皱着眉，身子一晃，从红玉的包围中闪出，一脚踢碎一片符文。
会首站在铁架上，看着周行在铁架之间腾挪，四条红线追在后面，追不上，也甩不掉。
还不够。
他左手虚握，眼中浑浊与清明二瞳同时一闪，往中间一合。
他手中令诀变幻，瞳孔骤缩，又猛地往外一扩，扩满整个眼眶，黑得不见底。
下一刻，两只眼睛同时炸开。
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黑洞，血从眼眶里淌下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滴。
五通妖解·三尸缠身·绝。
刚稳住身形的周行，体内“轰“一声。
眼前金光乱闪，贪、嗔、痴，三毒同时发作。
贪念如蚁爬心，求胜、求强、求一个无拘无束，站着做人，执念翻涌。
嗔念如火焚腑，租界，洋人，会首，怒火直冲头顶，气血逆行冲撞脏腑；
痴念如雾缠神，心神恍惚间，有刹那失神，眼前竟闪过上一世过往种种。
三毒交织，乱劲、乱血、乱神。
周行如陷泥沼，竟一时动弹不得。
四颗红玉趁势而至。
第一颗在前胸，第二颗在后背，第三颗在下身，第四颗在头顶。
千钧一发，周行五脏共振，内劲轮转，沉闷厚重的雷鸣声，从脏腑深处缓缓滚出。
雷动于内，百邪辟易。
三毒刹那溃散，周行神智瞬间清明。
下一瞬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轰！”
四声巨响几乎叠作一声，震得整座烟囱嗡嗡作响，砖屑簌簌掉落。
血玉轰然炸开，周遭铁架瞬间扭曲熔断，青砖裂成碎石，随即化作齑粉，白雾冲天而起，把半截烟囱都吞了进去。
“砰！”
周行重重撞在烟囱壁上，喉头一甜，一股腥气涌上。
身上衣裳只剩几根布条挂着，鳞纹黯淡，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白印红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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