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囱中部，一条横向的烟道口，被临时布置成了指挥所。
外侧用几块铁板挡住碎石，内侧铺了块油布，地上搁着地图、望远镜、两支信号枪。
高桥蹲在里面，身前留着个豁口，恰好能俯视大半个烟囱内壁。
硝烟从下方涌上来，带着石灰粉和焦糊味，呛得人嗓子发痒。
整座烟囱都在震颤，枪声、爆炸声、金属脆响声、变种人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，在圆筒里来回碰撞，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高桥面无表情，端起望远镜，调焦，看见周行在铁架上翻飞的身影。
能够攀爬躲避的物件，损毁越来越多，他腾挪闪躲的空间越来越小。
快了。
“大人！”
副官这时从下面爬上来，喘着粗气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讲。”
高桥依旧盯着周行，问道。
“烟囱底部……有一条龙！”
副官手指下方，声音有股掩饰不住的急促，“有一条被锁链绑着，还活着的龙！”
高桥猛地转头，扫了副官一眼，然后一把推开他，往豁口边缘挪了一尺，探头往下看。
炉篦子旁边，有条三丈长的龙蜷在铁架上，鳞片泛着青光，在暗紫色的火焰映照下，忽明忽暗。
他眼睛骤然一亮，嘴角慢慢咧开，最后笑出了声。
哈，踏破铁鞋无觅处，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“停火。”
他命令道。
副官一愣：
“大人？”
“停火，所有人，不要伤到那条龙。”
高桥看着青龙，贪婪道。
副官不再多问，从地上捡起一支信号枪，装上红色信号弹，探出烟道口，朝天扣动扳机。
“砰！”
红色光弹升起，在烟囱里炸开，火光映亮半截内壁，连烟尘都染成了淡红。
同时，传令兵吹响铜哨，两声尖利的哨音压过了枪声。
前一秒还在疯狂扫射，爆炸连天的烟囱。
枪声，爆炸声，嘶吼声，戛然而止。
整个圆筒忽然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硝烟弥漫，铁架摇晃，碎石簌簌坠落的余响。
跳蚤蹲在铁架上，壁虎贴在砖壁旁，枪手从掩体后探出头，所有人都看着那颗红色光弹的方向。
寂静，持续了几息。
副官吹响铜哨，哨音变幻婉转，暗语传出：不要伤了中间那条龙。
烟囱底部，一处坍塌的石台后面。
会首靠在砖墙上，大口喘气。
除了胸腔上被周行一记掌心雷打了个坑，左肩还有一个血洞，是被弹片撕开的，皮肉翻卷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右臂也挂了彩，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从肘弯拉到手腕。
他浑身是灰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，狼狈至极。
陈旺蹲在他身边，也受了伤，但比他轻。
会首听见枪声停了，缓了口气，探着脑袋往外瞄，那些变种人，跳蚤，壁虎，早被他一眼认出。
这是那些老不死的医师的部队。
他咬咬牙，深吸一口气，扯着嗓子喊道：
“是松本？加藤？还是渡边？！你们是来找周行的？我是会首！别乱开枪！”
声音在寂静的烟囱里回荡。
烟囱中部，副官闻言看向高桥。
高桥望向会首方向，面无表情，淡淡开口：
“知道了，开火。”
话音落，副官打出绿色信号弹，传令兵吹响铜哨，一声长鸣。
“砰！”
绿色光弹炸开。
下一刻，枪声响起，比刚才更密。
步枪、冲锋枪、手榴弹，同时朝会首藏身的方向招呼，也朝周行那边招呼。
弹雨覆盖整个烟囱，阵心、铁架、砖壁、死角，除了小河神，无一遗漏。
会首脸色一变，他料到七人组不会讲交情，但没想到翻脸这么快。
子弹打在砖墙上，石屑飞溅，手榴弹在附近炸开，气浪掀翻一堆碎石。
他拖着陈旺往角落里跑去。
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过去，钉在身后的砖缝里，他闷哼一声，没有回头。
另一颗擦过他左肩，血洞旁边又添一个新伤，血涌出来，顺着胳膊往下淌，滴在陈旺手上。
陈旺刚要开口，会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，将他护在身前。
自己硬生生扛着侧面射来的子弹，右臂又添一道新伤，血瞬间浸透衣衫。
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砖墙，忽然停在一块颜色略深的石砖上。
他咬紧牙关，拖着陈旺往那边冲。
又是一梭子子弹打在脚边，碎石崩起，砸在他小腿上，他眉头拧成一团，脚步不停，终于摸到了那块石砖，接着用力一按，一旋。
“咔。”
石砖往里一缩，地面裂开一道缝，露出黑洞洞的暗道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炉篦子方向，那条龙还绑在铁架上，但周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扑到了它身边。
他眼中闪过不甘、愤恨、贪婪，还有一丝……怅然。
就差一点。
再给他一炷香，仪式就能完成，那东西就是他的了。
但他没有时间了。
七人组翻脸不认人，周行比他预想的强了不止一筹。
周行！！！
他强迫自己转过了头，活了这么多年，他比谁都懂，该舍的时候，不能犹豫。
他拽着陈旺，纵身跃入暗道。
石砖合拢，枪声打在空地上。
枪声再次炸开的时候，周行正在铁架上。
他听劲全开，毛孔炸起，捕捉每一颗子弹的轨迹。
步枪子弹擦着肩膀过去，“嗤”一声，衣裳被撕开一道口子，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冲锋枪子弹打在铁架上，铛铛脆响，火星四溅。
手榴弹从头顶落下，他侧身一让，手榴弹砸在砖墙上弹开，在身后炸开，气浪掀得他往前踉跄半步。
他顾不上反击，眼睛一直盯着炉篦子旁边，小河神还锁在那里，身上的光忽闪忽灭。
他脚蹬铁架，身子拔起，抓住头顶的铁梯，攀了两截，又猛地松手下坠，避开一梭子子弹。
落地的瞬间，他手撑铁架翻身，贴着烟囱壁滑行。
猴形攀跃，鹤形滑翔，龙形穿梭。
子弹擦着耳畔飞过，弹片贴着肌肤掠过，他毫不停留，径直冲向阵心。
此刻，烟囱壁上的符文早已被炸得七零八落，有的被子弹打碎，有的被炸药崩烂，有的被铁架砸塌。
锁链上的光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他伸手搭上锁链，听劲透入。
链身的细微处，每一节锁扣的咬合，每一道符文的走向，每一个受力点，全在感知里。
他五指收紧，腰身一沉，浑身一抖。
龙蛇起陆。
抖劲从全身毛孔炸开，顺着手指传到锁链上。
“咔、咔、咔……”
锁链震动，阵阵轻响，一节一节崩断，碎铁落在地上，叮叮当当。
小河神从铁架上滑落。
“缩小。”
周行沉声道。
小河神闻声一晃，体型迅速缩小，从三尺长缩成一尺，又从一尺缩成银镯子粗细，盘成一小团，浑身鳞片冰凉。
周行双手接住。
幼蛟没精打采地抬起头，瞳孔里水光朦胧，意念虚弱却怒气汹汹：
“周行……那个扑街……把老子搞成这样……”
周行一时哭笑不得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瞬，还能骂人，死不了。
“先别管那个扑街了。”
他躲在祭坛的视野死角，探头扫视一圈，四面八方全是枪口，“现在到处都是扑街。”
周行把幼蛟轻轻放在头顶，嘱咐道：
“抓好。”
小河神歪歪脑袋，爪子抓紧，尾巴缠住他的头发，身子盘成一团，像一圈青色的头箍。
周行抬起头，望向烟囱中部那个烟道口。
那里，高桥正探着身子往下看来，眼底又惊又喜：
“好宝贝。”
两人的目光隔着漫天烟尘撞在一起，一个冷冽如冰，一个贪婪似火。
“哒哒哒哒！”
枪声不停，子弹打在掩体上，石屑飞溅，石灰粉腾起白雾。
步枪子弹从左边烟道口射来，打在砖墙上，炸开一个碗大的洞。
冲锋枪子弹从右侧扫过，铁架被击得铛铛响，火星四溅。
手榴弹在远处炸开，气浪掀过来，碎石噼里啪啦砸在掩体上。
一个跳蚤从高处跳下，膝盖反曲，身子在空中缩成一团，越过周行头顶。
经过最高点时，他松开手，一颗手榴弹脱手，落在周行藏身的死角边缘，滋滋冒烟。
周行听劲捕捉到那细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他脚蹬地面，身子从掩体后弹射出去，贴着地面翻滚。
手榴弹在他身后炸开，气浪掀得碎石飞溅，一块弹片擦着他的后背掠过，衣裳撕开一道口子，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翻滚中，听劲铺开，瞬间锁定整个战场的分布。
底层通道，各有十来名枪手，步枪、冲锋枪交替射击。
上层铁架，十只跳蚤腾跃穿梭，不断抛弹，落地便炸；
壁面各处，六只壁虎贴壁爬行，身上绑着炸药包，缓缓逼近，几只守在中层烟道，堵住退路。
更远处，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。
得来把枪。
他扫视一圈，离他最近的是左侧烟道口一个步枪手，不到三丈。
周行脚蹬地面，身子窜出去，蛇形拔草，贴着地面滑行。
子弹追着他打，打在砖地上，炸开一个个小坑。
三丈、两丈、一丈。
那枪手刚打完一梭子，正低头换弹，周行已到他面前，一指戳在他胸口，枪手软倒，步枪和子弹带落在周行手里。
一支毛瑟98k，五发弹仓，准星锃亮，他手腕一抖，弹夹“咔嚓”合上。
四十步外，一个枪手从右侧烟道口探出半个脑袋，正举枪瞄准。
周行抬手一枪。
“砰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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