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窑东侧,枯树林边缘,有一处废弃的石灰窑观察哨。
说是哨,其实就是半截塌了顶的水塔,背靠一道土坡,底层被打理过,砌了半圈矮台。
从水塔哨口望出去,大半个窑厂都收在眼底,是个观望局势,伺机而动的好位置。
塔后还有一条斜斜的土坡暗道,直通渡口,进退皆便。
会首靠在砖壁上,闭着眼,每喘一口气,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。
面前矮台上摆着几样东西,蚌珠粉,紫河车,心头血,山参粉。
他鼻孔一吸,那四样东西化作细流,丝丝缕缕钻进他鼻腔里。
陈旺蹲在他身侧,把温热的虎骨膏敷在肩头的血洞和胸口,指尖轻捻,细细揉进皮肉里。
烟囱那边火光一闪一闪,时不时有爆炸声闷闷地传过来,跟打雷一般,震得塔身的砖石簌簌往下掉灰。
陈旺手上动作未停,看了会首一眼,低声问:
“先生,咱们在这儿……是不是太近了?他要是追过来……”
会首睁开眼,往烟囱方向那边瞥了一下,又闭上了:
“追?他忙着呢,高桥那个狗东西把家底都搬来了,几十条枪,变种人,炸药包,全砸进去了。”
他低笑一声:
“嘿,那群医师急了,看样子,周行给他们折腾的不轻。”
陈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爆炸声一阵紧似一阵,火光把烟囱顶映得忽明忽暗。
“那要是……周行赢了呢?”
会首一时沉默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
“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”
“不管谁赢,都得脱层皮,周行再能打,也是肉做的,抗上几发步枪和炸弹,又能剩几份实力。”
“若是高桥赢了……估计也剩不下几个人,我正好收拾他,那狗东西翻脸不认人,我跟他也没什么交情可讲。”
他坐直身体,从哨口往外看,恨恨道:
“河神……我等了几十年,却被周行摘了桃子,那小子诡异的很,这次要是抓不住,以后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?”
过了好一阵,爆炸声忽然停了。
窑厂安静下来,只有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,呜呜作响。
两个人紧紧盯着烟囱,又过了好一会儿,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陈旺忍不住开口:
“谁赢了?”
会首屏息凝神,一动不动,只说了一个字:
“等。”
这时,烟囱底下有人影闪出来。
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一个接一个,从工厂里钻出来。
陈旺眼睛一亮,转头看会首:
“高桥赢了?”
会首盯着那些四散的身影,摇了摇头:
“是周行赢了。”
陈旺愣了一下,又看出去,这时看出了苗头,那些人是四散而逃,跑得慌不择路,有的往东,有的往西,有的钻进废墟。
“要不要抓一个过来问问?”
陈旺压低声音,“问问里面什么情况,周行伤得重不重……”
“不急,再看看。”
会首抬手止住他,眼睛直勾勾盯着外面。
话音未落,烟囱顶传来一声枪响,沉闷而锐利。
最远处的那道身影应声倒地,头颅炸开一团血雾。
紧接着,枪声接连响起,不疾不徐,带着奇特的韵律,像是枪声在咏唱。
“砰、砰、砰……”
七声枪响,七道奔逃的身影,尽数栽倒在旷野之上,无一幸免。
最后一声枪响落下,旷野重归寂静。
会首靠在矮墙上,脸色阴沉,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“拳术出神入化……枪法也练到这个份上……二十出头的人,怎么可能?”
陈旺这时小心地问:
“先生,那周行……伤得重不重?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会首摇头,从豁口往外看去,烟囱那边静悄悄的,没有动静,也没有人出来。
他冷冷道:
“走,一个活口都没留,斩尽杀绝,他的伤,比咱们猜的要轻得多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陈旺道。
“往北,燕山那边,我还有点东西。”
会首站起身,把桌上的药物塞回怀里,整了整衣裳。
“周行,周行。”
他咬牙切齿,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里满是血丝,有恨意,也有悔意,“早就该杀了你,养虎为患,养虎为患。”
两人收拾完,刚转身要走。
身后的暗道口方向,碎石响了一声。
会首猛地回头。
一个人从暗道口钻出来,斜挎着两支步枪,衣裳碎成布条,浑身是灰,但气势凛然,带着枪与火的气息。
周行。
他看着会首,慢慢开口:
“你说的对,养虎为患,所以要斩草除根。”
会首脸色骤变,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碎裂。
他知道,今日再无退路。
他猛地后退两步,一脚踢翻矮台。
台面碎裂,底下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石槽,槽里铺着暗红色的符布,上面摆着七颗黑黝黝的骨珠,一叠烧了一半的黄纸,还有一把生锈的短刀。
这是他的祭坛,早年间布下的,藏在不起眼的地方,以备不时之需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符布上。
符布上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,七颗骨珠同时炸开,化作七团黑气,盘旋着升起来。
石槽里的黄纸无风自燃,绿色的火,黑色的烟,像蛇一样往上窜,在水塔顶上凝成一团。
风声骤起,呜呜作响,如鬼哭狼嚎。
五通妖解·地气缚灵。
那团黑烟猛地炸开,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灰线,从四面八方窜行而来,朝周行身上缠去。
细线如同烟丝,灰蒙蒙的,像蛛网,像老宅子里积了几十年的尘。
灰线沾上皮肤,周行只觉浑身一沉,像背了一座大山。
气血凝滞,脚步发沉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阵眼是会首的血,祭品是七颗骨珠,烧的是黄纸,引的是地气。
这套阵不伤人,只困人,因为极致,所以威力更胜。
趁此机会,会首猛地转身,一把抓住陈旺的肩头,往水塔外狠狠一推。
“走!”
他带着决绝沉声道,“我控制了你这么多年,现在你自由了!”
陈旺踉跄着后退几步,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,有惊讶,有迟疑,有挣扎。
他什么都没说,深深地看了会首一眼,不再犹豫,纵身一跃,跳下水塔,朝着坡下密林狂奔而去,最终消失在夜色里。
周行站在原地,灰线缠满全身,像被裹在一层厚厚的茧里。
他沉腰坐胯,人傀相运转,皮肤绷紧如铁,鳞纹亮起,把缠上来的灰线撑开半寸。
但灰线太多了,刚撑开又缠上来,越缠越紧。
风从墙缝里灌进来,灰雾翻腾,碎石卷起,在他身边打着旋。
会首站在水塔边上,双手虚按,十指微曲,像在抚琴,手指每动一下,灰线就紧一分。
他的脸色苍白,额角见汗,死死盯着周行,看着他身上鳞纹在灰线的缠绕下明灭不定。
周行额前碎发飞舞,他慢慢抬起手臂,像是拖拽着千钧之力,一寸一寸拉扯着灰线,按向身后的枪带。
会首双目圆睁,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符布上,灰线猛地收紧,从肩膀缠到腰,从手臂缠到指尖,勒得周行身上鳞纹噼啪作响,像要炸开。
周行肩头一沉,却巍然不动。
五指一根一根张开,又合拢,稳稳握住了斜挎在肩上的枪带。
枪身在背上微微一沉,被他以肩劲轻轻一送,顺着手臂缓缓滑到掌中。
枪托稳稳落至肩窝,他手肘微沉,掌心托住枪身,枪口缓缓抬起,直指会首。
动作缓慢却笃定。
“喀拉。”
枪栓拉起,他手指搭上扳机。
“砰!”
第一枪。
会首胸口炸开一团血花,身子一晃。
“砰!”
第二枪,眉心。
血雾喷出来,会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。
“砰!”
第三枪,胸口。
血从弹孔里喷涌,把他的衣裳染成暗红色。
“砰!”
第四枪,眉心。
弹孔叠着弹孔,血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会首此刻浑身是血,胸口现出碗大一个洞,脸上红白交缠,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嘴,鲜血顺着衣衫往下淌,染红了脚下的青石。
他死死盯着周行,表情扭曲狰狞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恨,还有不甘。
他咬着牙,声音如同老鸹,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:
“周行!我得不到的,你也别想要!”
话音落,他猛地仰头,双手在胸前狠狠一合。
几团血雾炸开,往他身上一收。
水塔里的石槽炸裂,七颗骨珠的碎屑,烧剩的黄纸灰、那把生锈的短刀,全被血雾卷起来,往他身上一裹。
他站在那团血雾的中心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,眼窝塌下去,颧骨凸出来,手指瘦如枯枝。
所有的血,所有的肉,所有的精气神,都在往心口凝聚。
五通妖解·人丹化虹。
以自身精血,神意,毕生修为为燃料,将肉身炼化为一枚人丹,他要跟周行同归于尽。
那团红光从他心口蔓延出来,越来越亮,像一颗小太阳。
水塔的砖墙开始裂,裂缝从塔底往上爬去,似蛛网,如树根。
风停,草落,空气都似乎凝固住,仿佛天地间只剩那团红光,和红光里的人影。
会首的身体已经看不清了,他化成了一道血色的影,像一团烧到极致的火,像一口煮沸的油锅。
那道血影升起来,悬在半空,朝周行扑过来。
所过之处,地上的碎石被卷起来,石灰粉被卷起来,枯枝败叶被卷起来,如同一场风暴席卷而来。
“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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