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行开了最后一枪。
子弹从那团血影中间穿过,却如石沉大海。
他随手将空枪丢在地上,哐当一声,砸起一蓬灰。
面对声势惊人的血影,他只是垂手而立。
体内,蛰龙相全力运转,气血在血管里奔涌,像岩浆,像铁水,像炉子里烧到极致的炭。
他的皮肤开始发红,像被一把火,从里往外烧得通透。
他的心跳声隔着胸腔都能听见,咚,咚,咚,像战鼓,像雷鸣。
那声音和气血涌动的节奏合在一起,一收一放,如潮汐涨落,一浪高过一浪,层层叠叠,无穷无尽。
正是他方才与高桥血战时,借着对方血雾之力悟出的新拳术。
潮汐龙拳。
那道血影已经扑到面前,狂风卷动,鬼哭狼嚎之声响彻荒坡。
周行的衣裳鼓起来,碎成布条的袖口猎猎作响。
他一步踏出,右拳收于肋下。
一拳打出。
朴实无华,直来直去。
“轰!”
拳锋撞上血影。
那团裹着碎石,石灰,枯枝的血影猛地一颤,然后炸开一个口子,碎石崩飞,枯枝碎成粉末,散落一地。
血影退了一尺。
狂风更烈,灰雾乱舞。
周行第二拳跟上。
还是那一拳,中正平直,气血如潮,一浪叠一浪。
“轰!”
血影震颤,又炸开一个口子,翻涌的猩红瞬间黯淡几分。
鬼哭之声愈发凄厉,碎石漫天飞溅。
第三拳。
第四拳。
第五拳。
拳出无声,拳势朴实,却仿佛引动天地共鸣,一拳比一拳厚重,一拳比一拳磅礴。
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
血影不断扭曲,收缩,消散,越来越薄,越来越淡,像被风吹散的烟,像被水冲淡的墨。
第六拳。
第七拳。
第八拳。
风起,这次是周行身上的风。
灰尘杂草被他拳风卷起来,在他身边旋成一道灰白色的柱子,柱子越旋越高,越旋越粗,像一条龙,像一根柱,像要把天捅个窟窿。
血影在那根柱子里挣扎,如同困兽,嘶吼,翻滚,但出不来。
第九拳。
周行缓缓打出,天地间忽然静了。
只有一股沉稳,厚重,沛然莫御的气势,从他体内缓缓升腾。
潮汐叠至最强,如洪炉熔铁,如长河奔涌。
“啵~”
像是水泡被戳破,那抹猩红散开,像雾,像烟,像一口气吹散的尘埃。
狂风平息,碎石落地。
石灰粉从半空落下来,像雪,像雾,像一层薄纱,盖在周行身上。
水塔塌了半边,砖石碎了一地,几根木梁斜着戳出来,还冒着烟。
尘埃落定,一切重归寂静,隐隐能听到鸟叫虫鸣。
这时,小河神从他头发里探出脑袋,竖瞳往四周扫了一圈,然后“呲溜”一下,跳到地上,尾巴一甩一甩,拼命拍地上的石灰粉。
石灰粉溅起来,糊了周行一裤腿。
它连拍直拍,嘴里咕噜咕噜:
“叼你老母,死扑街!死扑街!”
周行瞧幼蛟这模样,也不拦它,晓得这小家伙今天受了惊吓,就由得它鞭尸一下。
他静静伫立在原地,缓缓吐出一口气,体内气血还在奔涌,像退潮的海水,一浪一浪往回收。
蛰龙相运转了几周,那股翻涌的劲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他闭上眼,默默回味。
潮汐龙拳。
名字是他临时起的,但拳术已经长在了他身上。
高桥给了他灵感,会首逼他进一步突破。
拳术就是这样,闭门造车很难精进,唯有在生死之间磨,在绝境里悟,才能逼出深藏的潜力。
今日连夜战斗,几乎片刻都未喘息,在这种极致的压迫下,才使得他蛰龙相进一步开发,拳术再上一层。
片刻后,周行睁开眼,目光掠过水塔外,声音平静道:
“出来吧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身影从荒草后缓缓走出。
是陈旺。
他站在那里,衣裳破烂,形容狼狈,但神色很平静。
有种骨子里的淡,不起波澜,和周围的废墟格格不入。
周行看着他,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德记茶馆见他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站在门边,垂着手,眉眼清淡,气质纯净,当时只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意思,现在看来,还不止于此。
“怎么没走?”
周行问道。
陈旺笑了笑,脚步轻快地走到不远处,目光扫过会首消散的灰末,语气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洒脱:
“会首都逃不掉,我又能逃到哪里去?”
“不试一下,怎么知道?”
周行挑眉问道。
“不试啦。”
陈旺耸耸肩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,却没有半分颓丧,“被关了这么久,早就忘了怎么逃,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了。”
周行盯着他,忽然问道:
“河神被抓,还有会首逃跑,那两次记号,都是你做的?”
陈旺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笑着摊手:
“不然呢?不是我,难道是那个死鬼?”
他朝地上那滩灰努了努嘴。
周行也笑了,语气随意:
“那你回来找我,是想做什么?想邀功?”
陈旺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落回那滩灰末上,神色淡了几分:
“你给我的,已经够了。能亲眼看着他消失,能重获自由,就是最好的回报。”
说着,他抬起手,慢慢解开衣领,一颗扣子,两颗扣子,三颗。
衣裳滑落腰际,他转过身,背对着周行。
月光落在他背上。
那背上密密麻麻,全是黑色的纹路,像符,像咒,像烧焦的树根,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腰际。
那些纹路像是长在皮肉里,黑中透青,随着呼吸微微蠕动,如同活物。
周行看着那些纹路,一时无言。
“我从小无父无母,是会首救了我。”
陈旺把衣裳拉上来,系好扣子,转过身,表情依旧很平静,
“他给我衣穿,给我饭吃,待我也算不错。可从他救我的那天起,我就被他用邪术控制了,一言一行,皆不由己。”
他抬眼看向周行,笑着道:
“你上次问我怕不怕死,我说怕。可我还是来了,因为我不得不来。”
“他一句话,就能定我的生死,哪怕只是在脑子里动一丝对他不利的念头,都会痛不欲生,像是有万蚁噬心,熬不住,也挣不脱,让你连睡觉都梦见他。”
“那种滋味,啧,没经历过的人是不懂的,比死还难受。”
说着,他寻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台,坐在上面,接着道:
“所以,他让我做什么,我便做什么,一点折扣都不打。而他这么信任我,是因为他信他的术,他认为,十几年日日夜夜的刻画,不可能出岔子。”
“但他错了。”
周行看着他,开口道,“你还是把消息传了出来。”
“因为不甘心啊。”
陈旺轻叹一声,轻飘飘道:
“不甘心一辈子做个提线木偶,不甘心被人操控生死,不甘心连内心都不得自由。”
“他信任我,所以我借着这份信任,暗中揣摩他的术法,研究其中破绽,一点一点,在这密不透风的控制里,挣扎出了一丝极短的空隙。”
“这次他为了抓河神,亲自出手,伪装成黎文勇。他既怕你看出来,又怕你看不出来,分寸极难拿捏,心神耗损极大。”
“也正是因为他亲自出手,无暇再死死锁住我,我才借着那一丝空隙,把消息递到你桌上。”
周行静静听着,心中却已掀起波澜。
陈旺说起来轻描淡写,但做起来,绝非常人能为。
他太清楚会首邪术的霸道,十几年的日夜操控,早已将陈旺的精神与肉身牢牢锁死,寻常人莫说传信,便是生出一丝异心都难。
可这个人,却能在这密不透风的囚笼里,忍辱负重十几年,硬生生挣出一条生路,这份隐忍与心智,令人惊叹。
这是个天才。
周行沉吟片刻,看着他,缓缓开口:
“既然没地方可去,要不要来我身边做事?”
“算啦!”
陈旺摇摇头,看着遥远的星空,
“被控制了十几年,好不容易挣出一点自由。”
“你很强,人也很好,远胜会首,可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掌控了。”
“自由这东西,尝过一次,就再也不想放手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收回目光,转向周行怀里,小河神正探着脑袋盯着他看。
他对着小河神,微微弯了弯腰:
“对不起了,河神,今日让你受惊了。”
小河神竖瞳里水光朦胧,晃了晃小身子,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被困在海河底,不得自由的日子,顿时生出几分共情,大大方方地开口:
“算啦算啦,又不是你绑的我,那个扑街都化成灰了,我原谅你了。”
“河神海量。”
陈旺闻言,拱手一笑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看着周行,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释然:
“我知道了你很多事,包括河神的底细,还有你的手段。你要是想动手,我能理解,也能接受。”
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”
他感叹一声,带着真切的轻松:
“这辈子,能自己选一回,也值了。”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