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着眼，蛰龙相全力运转，试着去触碰，试图去牵引那些血液里的“活性”。
但什么都抓不住，像用手去捞水，水流走了，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他也不急，一遍一遍地尝试。
炉膛里的温度越来越高，蒸汽从管道缝隙里渗进来，裹着他的身体。
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，滴在耐火砖上，“嗤”的一声，冒起一小股白烟。
忽然，他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以前内视的视角，而是在血液本身。
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，像心脏，似游鱼，那是血的“灵”。
蛰龙相的控水能力，本就是一种“灵性”。
药剂刺激后，这种灵性被放大，仿佛能让血液替他看、听、感。
他试着用意念去拨动它，它动了，像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，接着便倏忽不见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一个恍惚，脱离了这种奇异的视角。
药性消失了。
他睁开眼，血液还在流淌，那股“灵性”还在，但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鱼，时隐时现，难以捕捉。
还不够，但方向是对的。
他静静感受一阵，接着拿起另一本笔记，继续翻阅。
胖雷诺的文件是另一套东西。
内分泌，激素，信息素，写得比高桥的更系统，像一本教科书。
‘这给我干哪儿来了。’
周行甚至有种错觉，自己就像正在进行高考前的复习，就是复习资料有点玄奇。
他翻到中间一页，手指停住了。
情绪可以影响激素分泌，激素也可以反过来影响情绪。
这是一条双向的路。
拳谱云：心与意合，意与气合，气与力合，层层递进，节节贯通。
“心”是什么？
是情绪，是念头，是那一瞬间迸发的火花。
心意拳中，所谓恨天无把，恨地无环，便是把情绪当作燃料，迸发无匹的力量。
但心力是有限的，比肉体更容易疲惫。
但胖雷诺走的是另一条路，他是反过来用肉体引发情绪，再靠激素把情绪催到极致，再影响身体，从而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。
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，胖雷诺虽然不是他一合之敌，但这种方法确实巧妙。
他的身体基础跟自己比起来，天壤之别，自然能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。
周行拿起胖雷诺的药剂，无色透明，像水一样。
他仰头喝了下去。
药液入喉，一股微麻的暖流窜入丹田。
世界忽然变了。
眼前出现一片可见的海，那是情绪汇聚成的海洋。
那些平时被压抑的、忽略的、一闪而过的念头，忽然都浮了上来，像气泡，像水流，五彩斑斓，在海面上浮沉。
红色的是愤怒，像一团火，窜来窜去；
蓝色的是不安，像一汪水，慢慢流淌；
金色的是期待，像细碎的星光，一闪一闪；
灰色的是疲惫，像沉甸甸的雾，压在底下。
还有焦躁、警惕、兴奋……无数种颜色，无数道水流，在他体内交织，缠绕，涌动。
他试着去抓其中一个，但他忘了自己没有手，意念一动，它就碎了，化作无数细小的涟漪，散开又聚合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，像人格解离，像灵魂出窍。
他不再是情绪的主人，而是情绪的旁观者。
这正是雷诺研究的核心，肾上腺素，皮质醇，甲状腺素，这些化学物质平时在体内悄悄流淌，你感觉不到它们。
但药剂把它们放大了，大到每一种情绪，每一次波动，都变成了可视的颜色和形状。
他试着引导，用意念让那团红色壮大。
“砰砰砰！”
他的心跳猛地加速，如同擂鼓，身体瞬间进入亢奋状态，同时一缕愤怒的情绪悄然生起。
肾上腺素。
但紧接着，那团红色散去，身体恢复平静，心绪也重归安宁。
情绪太微弱了，很难把握，急不来。
他畅游在情绪的海洋中，不知年月，又一个恍惚间，他心神归位，那片海洋消失，如同从未出现。
‘着实奇妙。’
周行回味良久，默默感叹道。
这几个医师确实是奇才，所以更该死。
……
两日光阴，转瞬即逝。
沧浪池的锅炉内，热浪蒸腾，白雾缭绕。
周行盘腿坐在炉心，面前摊着两本笔记，一左一右。
他指尖忽地微微一颤，皮肤下的血管骤然凸起。
下一刻，一滴殷红的血珠，竟不受重力牵引，缓缓从他的毛孔中渗出，悬浮在半空。
那血珠在蒸汽中微微颤动，仿佛拥有了生命。
他闭目静静感受，一种奇异的视角降临。
他仿佛化作了这滴血，漂浮在滚烫的雾气里。
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，扭曲，只剩下一道道淡淡的影子。
锅炉的轮廓、铁架的线条、蒸汽的流动……
一切都变得朦胧，同时还能感受到自身与血珠的牵引，带着一种同源的感应。
以血为眼，以血为引。
周行心神微动，那滴血珠缓缓回落，重新渗入皮肤，消失不见。
接着他猛然睁眼。
那张面容，忽然开始变幻。
时而闭目锁眉，时而怒目圆睁，时而涨红，时而苍白，时而铁青，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现，像川剧里的变脸，快得让人眼花。
最后一瞬，所有表情同时收住，归于平静。
他睁开眼，眼底一片澄澈。
“初窥门径，还得练。”
两日苦修，他摸到了一点门道，但还不够精通，这些东西也没有真正融入拳术，成为他的力量体系的一环。
还需一场真正的血战，一场生死之间的打磨，才能将它们彻底熔铸进自己的骨血之中。
周行丢下药剂和本子，站起身来。
时辰已到。
天洋丸，今日正午起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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