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收拾一下，出海了。”
“好！”
正在飘来飘去，喷吐白雾的小河神，闻言精神一振，张口把物件都吞了进去，摇头摆尾搭上周行的手腕。
这两天可苦了它了，整日被关在炉子里，无所事事，离上次逛青楼起码隔了好几个三天。
锅炉房的门打开。
周行走出来，浑身上下冒着热气，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馒头。
他在冷水池里泡了一盏茶的工夫，换了身干爽的巡捕制服，从沧浪池的后门出去，叫了辆黄包车，往中央巡捕房去。
巡捕房门口，几个华捕正蹲在台阶上抽烟，看见黄包车停下来，正要吆喝，等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，烟头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周探长！”
周行点点头，大步往里走。
他这两天还抽空来了一次巡捕房，毕竟是华人总探长，不能总不露面。
除此之外，他也通过档案室和自己的关系，攒了一沓资料。
周行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定，桌边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，不管他什么时候来，来不来，马贵都会准备好。
他抿了一口茶，将柜子里的资料取出，摊在桌上，仔细翻阅。
“天洋丸”，东洋邮船株式会社的船，总吨位一万二千，可载乘客八百人。
每周一班，从津门直航神户，航程两天一夜。
船上分三等舱，头等舱多为日方商贾，政要，军官，二等舱为普通旅客和留学生，三等舱为劳工和底层侨民。
除了基本信息，他还通过苏菲弄来了一份天洋丸的乘客名单。
名单上大多是东洋人，有头有脸的不少，三井物产的驻华代表，军部的中佐，随军家属，东洋驻华的高官。
还有几个身份查不出来，登记信息语焉不详，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编号。
整艘船，就是一个微缩的东洋势力圈。
鱼龙混杂，藏龙卧虎。
周行看着这些资料，眼神平静。
越是如此，他越是没有负担。
这是东洋人的船，载着东洋人的狗。
真要闹将起来，沉了便沉了，与他无关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，阻拦声，骂声，夹杂着推搡。
周行眉头一皱，还没等他起身，
“砰！”
一声巨响，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，木屑四溅。
一个人影混在门后，像个破麻袋一样摔了进来。
是马贵。
他蜷着身子，捂着小腹，脸涨得通红，嘴角有血丝渗出来。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，一只脚踩在他背上，又把他压了下去。
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，拖着懒洋洋的腔调：
“周探长，好大的架子。找你两天了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。”
莫里哀走了进来。
那个上次跟在伯爵后面，据说是连化劲拳师都栽在他手里的人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猎装，领口敞开，露出一截银链子，耳朵上的十字架耳环在晨光里晃了一下。
身后几个人鱼贯而入。
是四个穿制服的巡捕，都是警务处的人，腰间别着枪，站成一排，堵在门口。
走廊里，几个华捕探头探脑，不敢靠近。
莫里哀走到办公桌前，把一沓文件扔在桌上，接着掏出张证件晃了晃。
“特别调查科。”
“周行，有人举报你玩忽职守，贪污受贿，私自经营华界产业，与黑帮勾结。上面让我来查查。”
他把文件袋拆开，从里面抽出一沓纸，一张一张往桌上甩，纸张哗啦作响。
“还有人举报你私吞公款，中饱私囊。插花地那几间铺子，每月缴纳的例捐，账目不清。巡捕房有规定，在职探长不得经商。你是华人总探长，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。”
他又抽出另一页：
“你任职探长之后的出勤记录，你自己看看，巡捕房的人说你三天两头见不着人，旷工天数加起来比上班天数都多。”
“此外，你跟华界的江湖势力一直勾勾搭搭，不清不楚，你身为租界探长，我很怀疑你的立场。”
“这是调查令。”
莫里哀双手撑住桌沿，俯身看着周行：
“上面的意思，请你跟我们走一趟，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话音落，他身后那四个巡捕面无表情，手按在腰间。
周行扫了一眼那些文件，没有搭理莫里哀的话，而是先站起来，将文件收拢拿在手里，然后绕过办公桌，走到马贵身边，弯腰，伸手把他扶起来。
马贵满脸是血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哆嗦：
“探长，我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周行伸手搭在他脉门，五脏移位，肋骨断了几根，没有生命危险。
这一脚，更像是立威。
他把柔劲渡过去，帮马贵梳理气血，扶正筋骨，这才转过身，看向莫里哀。
“你的手下不懂规矩，拦着不让进，我替你教训了一下，不用谢。”
莫里哀耸耸肩，无所谓道，“周探长，走吧，有什么话，回去再说。上面等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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