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行从巡捕房出来，看了眼天色，日头正好。
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，碎金似的洒在青石板路上。街边的摊贩吆喝着，油条的焦香混着洋行的咖啡气，飘得满街都是。
今日风和日丽。
他穿街过巷，脚步不疾不徐，路过一条僻静窄巷，他听劲略一感知，随后漫步拐了进去，身影一转，再出来时，已是另一副模样。
眉眼狭长，肤色偏白，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，像个常年在外经商的东洋富商。
又走过两条街，一个黄包车夫正倚在车把上打盹，见他过来，猛地醒来：
“先生，去哪儿？”
“津门港口。”
周行声音温和，带着点异乡口音，坐进了黄包车。
黄包车一路疾驰，到了码头。
正午的阳光泼在海面上，亮得晃眼。
天洋丸泊在水中，船身庞大，白漆耀眼，三根烟囱冒着淡淡的烟，正待起航。
甲板上人影攒动，小得像蚂蚁，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舷梯已经放下，登船的旅客排着长队，从码头延伸到甲板。
周行付了车钱，混在登船的人流里，一步一步，踏向那片浮动的巨鲸。
检票员站在舷梯口，一身藏青制服，手里捏着一把铜印，接过船票，核对名字，刻下印章，微微鞠躬，抬手示意通过，动作熟练而麻木。
周行没买票。
他前面是个矮胖商人，拎着皮箱，抹着汗把票递给船员，船员看了一眼，鞠躬，挥手放行。
就在这一瞬，周行肩背微沉，往前踏了一步。
他像一片落叶，无声无息地贴在那人后背。步子、身位、甚至呼吸的节奏，都与那人合在一处，如影随形。
从船员的视角看去，他前面只有一个人走过去，多出来的那一道，恰好被挡在视线之外。
两人仿佛变作一人。
船员毫无察觉，低头检下一张票。
周行已经上了舷梯。
他与前方那个商人交错而过，手里多了一张头等舱的船票，编号107。
甲板上很热闹。
送行的人挥舞着手帕，船上的旅客倚着栏杆看海，有说有笑。穿和服的女人踩着木屐，嗒嗒嗒走过，身后的侍女低头跟着。
海风扑面，带着咸腥和煤烟味。
周行没多停留，拿着船票，去往游轮顶层的头等舱。
头等舱区域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，踩上去悄无声息，走廊两侧挂着油画，多是西洋风景与东洋浮世绘混搭。
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，光线柔和温暖，照着两侧漆白的舱门。每扇门上都嵌着铜牌，刻着号码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，柚木家具的木质调，混着极淡的咖啡和雪茄余韵。
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，穿着考究的东洋商人，拖着长裙的女眷，还有几个穿军装的，肩章上的银星闪烁。
周行在走廊里逛了一遍。
头等舱格局不复杂，一条主廊，两侧舱房，楼梯在走廊中段，往上通甲板，往下通二等舱。
他把每个拐角，每条通道都记在心里。
然后他来到顶层的露台，这里视野开阔，一览无余，直面海面与天际。
他寻了个藤子靠坐下来，目光缓缓扫过甲板上的人。
旅客陆续上船。
各色人流穿行，商贾、军官、贵妇、侍从，熙熙攘攘，各有姿态。
他默默留意那些成双入队的人。
一对是东洋父子，姿态放松，又说有笑。一对是东洋军官，带着下属，目光警惕。一对是华人富商，带着家眷，小心翼翼……
看着都不像。
高桥的血引指南针，只能指向大概方位。
距离太近时，血液的共鸣反而模糊，因为当目标近在咫尺时，血液活性会本能收敛，像是猎物察觉到猎人的气息，自动屏住了呼吸。
周行只能确认松本和加藤在这艘船上，但具体是哪一扇门后，哪一张脸，他不知道。
临近正午，汽笛长鸣。
天洋丸缓缓离岸，海面波光刺眼。
周行站起来，往船舱走去。
从正午开始，他几乎把头等舱走了个遍，日光室、吸烟室、豪华餐厅、观景卡座、旋梯、长廊、露台，每一处都停留半响，不动声色地打量。
头等舱的奢华尽收眼底，人影往来，气息繁杂。
直至暮色垂落，灯火初上。
他遇见的人不少，但没有松本和加藤的影子。
那两人，仿佛从未上船。
周行不急不躁，来到了最后一处还未探明的廊道。
此处灯光昏暗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脂粉气，带着栀子花的尾调。
这里是头等舱专属的妓馆区域，布置得极为雅致。木门雕花，珠帘半卷，隐约可见里面灯影朦胧，丝竹轻响。
一个穿着和服的东洋艺伎半裸着肩，露出半截胸脯，正送一位客人出来，眉眼妩媚，瞥见周行，浅浅一笑，眼波流转。
周行点了点头，从她身边走过去。
“这里也有姐姐。”
小河神的意念在心底响起，带着几分雀跃。
周行默默翻了个白眼，继续往前走。
刚转过拐角，另一扇木门拉开，一个东洋人走了出来。
三十来岁，穿一身素色和服，身形清瘦，面容温和，耳垂上有一枚小小的青白色玉坠。
看见周行，他微微一愣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然后他侧过身，把门口让出来，微微躬身，语调软软地说了一句：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