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色奶白,冬瓜晶莹剔透,排骨炖得软烂脱骨,表面漂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。在这微凉的深秋暮色中,散发着致命的诱惑。
剑苦的手指僵在半空,他本欲挥袖将这碗俗物打翻,但当混合着肉香与葱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时,他干瘪的胃部,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吃吧。”
季逍遥将汤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铺子的规矩,不收灵石。长老若是觉得好吃,待会儿帮我们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就成。”
剑苦看着眼前的少年,又看了看这碗汤,狂乱的心魔在这奇异的安神结界与食物香气的双重夹击下,竟奇迹般地平息少许。
“老夫不吃嗟来之食。”剑苦咬着牙,还在做着最后的抵抗。
“这不叫嗟来之食,这叫人间烟火。”
季逍遥强行将汤碗塞进剑苦枯瘦的手中,又递过去一双竹筷。
“您先尝一口,若是觉得难喝,再掀桌子也不迟。”
剑苦端着碗,手微微发抖。
他低着头犹豫良久,终于张开嘴,抿了一小口热汤。
只是一口。
滚烫的浓汤顺着喉管滑入胃中,化作一股暖流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那种久违属于人的满足感,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。
太鲜了。
太暖了。
剑苦再也顾不得什么金丹长老的威仪,他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着排骨,喝着热汤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不过眨眼间,一大碗汤底便见了底,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空碗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随着这口浊气吐出,双眼中猩红的血丝,竟也褪去几分。
“味道如何?”季逍遥笑着问。
“尚可。”剑苦板着脸,语气却软化了许多。
“吃饱了,就该睡一觉了。”
季逍遥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藤椅。
“躺下吧。睡一觉,什么瓶颈,什么心魔,说不定就都没了。”
若是旁人敢对剑苦说睡一觉心魔就能消散,他肯定不信。但此刻在结界的安抚与热汤的慰藉下,一阵前所未有的浓重倦意,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他太累了。
这些年来日夜苦修,连闭眼休息都不曾有过,神魂早已疲惫到极点。
剑苦没有反驳,他拖着沉重的身躯,走到藤椅旁,缓缓躺下。
刚一沾上藤椅,轻微的鼾声便响了起来,他在这简陋的茅草亭中,陷入了百年来的第一场深度睡眠。
梦境之中。
剑苦并未置身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,也没有面对恐怖的元婴天劫。
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凡人。
没有法力,没有飞剑。
他是一个铁匠铺的学徒,每天的日子很简单:生火、拉风箱、打铁、吃饭、睡觉。
起初他在梦中疯狂地想要寻找自己的剑,想要运转功法。但无论他如何挣扎,都无法摆脱这具凡人的躯壳。
渐渐地,他习惯了打铁的生活,娶了隔壁包子铺的女儿,一个相貌平平但笑起来很温暖的女子。
他们生了两个孩子。
日子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,一天天过去。
他看着孩子们长大,看着妻子鬓角生出白发,看着自己的双手布满老茧。
梦中的时间流逝得飞快。
转眼间,他已是满头银发的老翁。
某个夕阳西下的傍晚,他坐在铁匠铺门前的摇椅上,妻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,放在他身旁的小桌上。
“老头子,喝口热汤暖暖身子。”妻子笑着说道。
他端起粗糙的陶碗,喝了一口汤饼,味道一如刚才在长亭中喝下的冬瓜排骨汤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落日。
落日的余晖洒在小镇上,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柔和的金黄。孩童在街巷追逐嬉闹,炊烟袅袅升起。
这画面,平凡到了极点,但剑苦看着这一切,却突然痴了。
“原来……”
老迈的铁匠喃喃自语。
“这夕阳之美,并非因为它能永恒高悬,而是因为它终将落下。”
“人生之味,也并非在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,也在于这柴米油盐中的一碗热汤,在于这相伴一生的鸡毛蒜皮。”
“我执着于剑,执着于突破,却忘了……”
“剑,是用来守护这凡俗烟火的,而不是用来斩断它的。”
“我本是红尘客,何必强求做那天上仙。”
伴随着这句叹息,梦境世界如同打碎的镜面般轰然崩塌。
长亭内。
躺在藤椅上的剑苦,缓缓睁开了双眼,两行清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,没入花白的鬓发中。
他坐起身,狂暴凌厉且随时都会失控的剑气,已荡然无存。
原本困扰他许久的心魔,在这一场大梦的冲刷下,悄无声息地消散,只是能否突破到元婴,还要看后续的造化。
“小友,多谢。”
“长老客气。”季逍遥摆了摆手,“吃了面,记得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。”
剑苦一愣,随即放声大笑。
“哈哈哈,好,老夫这就去扫。”
说完这些话,他竟真的去墙角寻了一把破旧的竹扫帚,开始认认真真地清扫起院落里的枯叶。
扫得很慢,每一下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在拂去心头百年来的尘埃。
扫完院子,剑苦放好扫帚,大步向院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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