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。
顾清源看着楼下的解忧铺子,曾经冷清寂寥,满是哀思与遗憾的藏经阁后院,如今终于变成了最该有的模样。
一个充满人间烟火,能让人安心做梦的归处。
……
岁月悠悠,如白驹过隙。
距离心魔浩劫与解忧铺子开张,已悄然过去整整五十年。
清晨,薄雾笼罩着连绵的群山。
归元宗外门,一名身穿灰布道袍的少年正沿着蜿蜒的青石阶梯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藏经阁后山攀爬。
少年名叫陈平,明日便是外门的小考,若没有通过,按照宗门规矩便要被遣送下山,去凡俗小国做一个打理宗门产业的闲职,此生再无缘长生大道。
陈平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脚步沉重。昨夜在练功房枯坐一宿,强行冲击经脉,结果不仅未能突破,反而引得气血翻涌,险些走火入魔。
绝望、不甘、惶恐,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走投无路之下,他想起藏经阁后山的解忧铺子。
这里不卖丹药,不授功法,却能治愈修仙者走火入魔的心病。许多遭遇瓶颈濒临崩溃的师兄师姐,去那里喝了一碗热汤,睡了一觉后,便豁然开朗。
陈平本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言,修仙界讲究的是财侣法地,是天赋与机缘,一碗凡俗的汤水怎能打破境界壁垒?
但此刻他已溺水,哪怕是一根漂浮的稻草,也想死死抓住。
穿过一片静谧的红相思树林,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。
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,也没有灵气逼人的仙家阵法。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座宽敞的茅草长亭,几亩绿油油的菜地,以及一口正冒着袅袅炊烟的黄泥土灶。
长亭外挂着一块木牌,历经五十年风吹日晒,字迹已有些斑驳,但依稀能辨认出解忧铺子四个大字。
陈平站在篱笆外,神情呆滞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圣地?怎么看都像是个凡间老农的居所。
陈平循着劈柴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,正光着膀子,手里抡着一把普通的生铁斧头,在一截截粗大的灵木上劈砍。
汉子没有动用半点灵力,每一斧落下,却精准地将木柴劈成大小完全一致的碎块。木屑飞溅中,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天道韵律,沉稳、厚重、无坚不摧。
陈平看清汉子的面容后,双腿猛地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“王……王长老!”
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劈柴的汉子,竟是如今归元宗内门战力排名前列,执掌演武堂的铁血长老王铮。
传闻王长老刀法通神,已至半步化神之境,死在他刀下的邪魔外道不计其数。这样一位名震归元宗的大能,怎么会在这里光着膀子劈柴?
听到惊呼,王铮停下手中的动作。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,转过头,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平。
没有传闻中令人窒息的刀意压迫,此刻的王铮,眼神平和得就像一个干完农活的庄稼汉。
“是新来的外门弟子吧?”王铮将斧头放在一旁,随手拿起一条布巾擦拭双手,“莫慌。在此地没有什么长老,只有劈柴的伙计。”
陈平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弟……弟子陈平,心生魔障,特来……特来寻解忧铺子。”
“心生魔障?”王铮轻笑一声,走到篱笆旁,推开木门示意他进来。
“来得巧,你林师伯刚好熬了一锅百合莲子粥,最是安神清心,进去找个空座坐下吧。”
陈平浑浑噩噩地走进院子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王长老口中的林师伯,难道是……
就在他疑惑之际,一名女子端着木托盘从灶台后走出。
女子穿着极为朴素的青色罗裙,未施粉黛,长发随意用一根竹簪挽起。
她便是当年放弃内门首席之位,如今修为深不可测,却极少在宗门露面的传说,林婉儿。
“坐吧。”林婉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百合莲子粥放在一张矮桌上,声音轻柔。
“先喝粥,放了晨露和后山新采的莲子,能压一压你经脉里乱窜的火气。”
陈平拘谨地在矮桌旁坐下,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瓷碗。
粥香扑鼻。
他只喝了一口,便觉一股清凉柔和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部,随后缓缓散入四肢百骸。
强行冲关导致的经脉刺痛,竟在这股暖流的抚慰下,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。乱成一团的灵力,也逐渐回归正轨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仙丹妙药?”陈平瞪大了眼睛。
“不过是些寻常食材,熬得久些罢了。”林婉儿微笑着在一旁坐下,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,随意地在地上拨弄着蚂蚁。
她看着陈平紧张的模样,轻声问道:“你怕被遣送下山?”
陈平低下头,眼眶微红:“弟子愚钝。家中父母倾尽家财送我修仙,若我被赶回去,实在无颜面对父老。我不甘心,我明明已经比所有人都努力了,我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为什么还是不行?”
“努力便一定有结果吗?”一道略显慵懒的声音,从长亭最深处的藤椅上传来。
陈平循声望去。
只见在一丛盛开的牡丹花旁,摆放着一张宽大的藤椅,上面躺着一个看起来比陈平还要年轻几分的少年。
少年嘴里叼着一根草根,双手枕在脑后,翘着二郎腿,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粉色小猪正趴在他的肚子上打呼噜。
他是季逍遥。
五十年过去,曾经与他同期的弟子,老的老,死的死,即便驻颜有术,身上也难免沾染岁月的沧桑。
唯独季逍遥不仅容貌未改,连身上的咸鱼气质都一如既往。没有高深莫测的威压,没有历经世事的沧桑,干净通透,就像是昨天刚刚拜入宗门的新弟子。
但陈平却知道,这位看似毫无修为的少年,才是这解忧铺子真正的主人,是连掌门云虚子都要客客气气唤一声师弟的奇人。
“季……季师伯。”陈平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坐下吃你的粥。”季逍遥翻了个身,将肚子上的粉红小猪拨拉到一旁,打了个哈欠,“你方才说,你每天只睡两个时辰?”
“是。”陈平答道。
“愚蠢。”季逍遥毫不客气地评价。
“弦绷得太紧,迟早要断。你把修仙当成推磨,自己当成拉磨的驴,蒙着眼睛只知道往前走。你连路边的风景都没看过,连饭都没好好吃过,天道凭什么让你筑基?”
陈平满脸涨红,想要反驳,却又不敢。
“我不懂,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,不争不抢,如何长生?”
“长生是为了什么?”季逍遥反问。
陈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,为了光宗耀祖?为了御剑乘风?
“长生,是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,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。去吃好吃的,去睡安稳的觉,去和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。”
季逍遥站起身,走到陈平面前,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绷得僵硬的肩膀。
“修道,修的是自在,不是自虐。”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