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你没有这些材料。”
“弟子没有，但以后总会有人有。”苏云落站起身，拿起旁边一叠厚厚的纸张，是他这些年画的图纸和写下的心得。
“天地灵气有起有伏，现在灵气充裕，他们不用。以后灵气若是真的没了，修士变成凡人，这些图纸就能救命。”
苏云落将纸张整理好，用麻线装订，在封面上写下《百工图录》。
顾清源看着对方，他不奢求长生，也不渴求力量，只做自己认定的事，哪怕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毫无意义。
“图册放在何处？”顾清源问。
“藏经阁一楼最角落的书架上，弟子已经放了十本。”苏云落回答。
顾清源没有阻止，藏经阁本就收录天下万卷。
岁月匆匆，又是三十年过去。
百草园换了一批新的灵农。
马有才死了，寿终正寝，活了一百零五岁。他在睡梦中离世，没有痛苦。
林木木突破到练气十层，离开了百草园，成为外门坊市的一名管事。他能穿上绸缎道袍，不用再下地干活。
新来的灵农不知道什么是齿轮木犁，也不知道什么是脚踏水车。
田埂边曾经堆放废旧工具的地方，早就长满杂草。木头化作泥土，铁片融入地下，没有任何痕迹留下。
灵气平稳，宗门运转正常，按时发放例俸，按时举行大考。
之前短暂的灵气波动，被所有人遗忘，大家都认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天地气象变化，很少有人去深究。
藏经阁。
苏云落也老了，依旧穿着灰色的杂役道袍，每天清晨打扫庭院，擦拭书架。
剩下的时间，他待在杂物房里写书。
《百工图录》写到了第五十卷，记载了水利、建筑、农具、纺织等各个方面的凡俗技艺。
他把这些书册整齐地码放在一楼角落的书架上，厚厚的一堆。
借阅记录是零，没有任何一个修士翻开过这些书。
苏云落不在乎，每天按时吃饭，按时睡觉，按时写书。
某天下午。
林木木来到藏经阁，大腹便便，满脸油光。
“苏师弟。”林木木喊了一声。
苏云落转过身，眯起眼睛看了一会，认出了来人。
“林师兄，升管事了，恭喜。”
“升了管事又如何。”林木木叹了口气，“筑基无望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天天在坊市里算计几块下品灵石，没意思。”
林木木走到苏云落面前，看着他满头白发。
“你老得真快，当年要不是你，我们在百草园早饿死了。我今天来看看你，带了点培元丹，你吃下去能延年益寿。”
林木木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玉瓶，递给苏云落。
“多谢林师兄，不用了。”苏云落没有接，“命数是定的，吃丹药强行续命，身体受不住，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林木木拿着玉瓶，手停在半空，看着苏云落平静的脸。
“你在这破地方待了一辈子，写了那么多没人看的书，图什么？”林木木不解。
“留个念想。”苏云落转身继续擦拭书架，“人活一辈子，总得留下点东西，修仙者留的是长生，我留的是书。”
林木木无言以对，他收起玉瓶，在藏经阁里站了一会，转身离开。
两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。
林木木融入修仙界的规则，追求资源和地位，最终在资质的限制下停步不前。
苏云落游离在规则之外，做着凡人的事，平静地接受生老病死。
又过了二十年。
冬天，大雪封山。
苏云落病了，风寒侵入肺腑，他躺在杂物房的木床上，不停地咳嗽。
杂务堂派了一个新来的杂役，每天给他送一碗清粥和杂食。
顾清源走进杂物房，屋子里没有生火。
苏云落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，脸色灰白，呼吸微弱。
“长老。”苏云落勉强睁开眼。
“书写完了？”顾清源问。
“写完了，第七十二卷，放在桌上，麻烦长老放进书架。”苏云落指了指床头的木桌。
桌上放着一册刚装订好的书本。
“好。”顾清源答应。
“这辈子没白活，看了仙山做了手艺，够了。”苏云落闭上眼睛。
少年时的执拗，变成老年的释然。
苏云落停止呼吸，脉搏断绝，死在一个普通的冬日。
顾清源拿起桌上的《百工图录》第七十二卷，走出杂物房，来到一楼大堂最偏僻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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