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秦嬷嬷沉了片刻,把声音压得更低,“五殿下——宫里不比外面,那位殿下在宫中的处境,比姑娘知道的更难。”
沈明珠没有说话,等她说完。
“他在外头还能走动,进了宫里就不同了,每一双眼睛都盯着。姑娘在宴上不要主动接近他,甚至不要多看他一眼。懂吗?”
“懂。”
秦嬷嬷把她看了一会儿,确认她不是敷衍,才点了点头,起身去把衣裳叠好,重新放回柜里。
灯烛在桌上燃着,偶尔有一点轻微的爆芯声,然后又归于寂静。
沈明珠没有反驳。
顾北辰在宫里的处境难,她知道。五皇子,生母位份低,在太子与韩家构成的那张网里,他周旋得很辛苦。秦嬷嬷说的是正经话。
但她需要在宴上看清楚他。
不是接近,不是交谈,只是看。
宫宴是她的机会——不只是顾北辰,每一个人都是。
秦嬷嬷帮她掌了床头的灯,说了声“早些歇着”,轻手轻脚地出去了。
五月初四,清晨。
翠竹一大早就在外间动了。
她的脚步声轻快,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时辰,把外间的梳妆台和衣箱都打开了,拿了根木棍在里头翻来翻去。
沈明珠睁开眼,听了片刻,把被角掀开坐起来。
“几时了?”
“卯时刚过。”翠竹从外间探进头来,眼睛亮亮的,“姑娘,我把咱们明天要穿的衣裳找出来了,你要不要现在试试?”
“你昨晚睡着了吗?”
翠竹把头缩了缩,嘻嘻笑道:“睡着了,但是睡得浅,天亮就醒了。”
沈明珠看她那副样子,心里轻轻软了一下。
翠竹整日忙进忙出,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,从没进过宫。
对她来说,这是头一次。自然高兴。
“拿过来吧。”
翠竹欢天喜地地把那件淡青云纱长裙捧进来,又把首饰匣子搬了出来,要帮沈明珠试着配一配。
“秦嬷嬷昨晚挑过了,就用点翠簪子。”
翠竹把簪子取出来,在灯光下比了比,“那这朵绒花要不要配上?放在发髻边上会好看一些。”
沈明珠瞥了一眼,摇头。
“太热闹了,不要。”
翠竹有点遗憾,把绒花搁回去,继续叽叽喳喳地说:
“姑娘,太液池的荷花这个时候应该开了吧?我听说宫里的花是特意从江南移过来的,比外头的大一倍,颜色也更深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宫里的吃食,是不是也跟咱们外头不一样?”她又问,“用的都是御膳房的东西,是不是比咱们府里的好吃得多?”
沈明珠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铜镜里翠竹帮她梳头的样子——低着脑袋,嘴里不停地说话,手上的动作却很稳,一丝一丝地把发绞顺了拢成一股,再一圈一圈地盘上去。
前世翠竹也是这样,跟着她去了很多地方,最后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那段记忆她不去细想。
“到时候你就跟着我,”沈明珠说,“别走散了。”
翠竹用力点头,差点把梳子戳到沈明珠的发髻上,赶忙缩回来,小声道:
“姑娘放心,我一步都不会离开姑娘。”
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,院子里的茉莉开了新的一朵,白色的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晚饭是在母亲那里吃的,菜色不多,有一碗赵府送来的肉粽,翠竹剥了壳切开摆上来。
林氏尝了一个,说赵蕊这孩子心思细。
沈明珠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喝汤。
临睡前,她坐在书房里。
蜡烛点了一支,把书桌一圈照得清楚,远处的书架和角落都沉在暗里。
她没有铺纸,没有磨墨,只是坐着,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走了一遍。
明天是端午宫宴。
太液池畔,皇后设宴,文武命妇入宫,皇子随侍,热热闹闹地过节。
她在那个场合里要看的人,一共有几个。
皇帝——看他对韩元正是什么神情,对母亲是什么态度。太子——是自己拿主意的人,还是凡事听韩家的。韩元正——方家案按原定还有几日才开堂,他有多自信,会不会藏得住。韩婉儿——主动出击,还是等着对手送上门。二皇子顾承安——前世对他印象不深,这一世韩家伸手北境,格局在变,要看他想要什么。
还有顾北辰。
在公开的场合,当着皇帝和所有人的面,他那副闲散疏懒的模样,能不能绷住。
皇帝与韩元正之间的互动,各位皇子的位置,谁靠得近,谁离得远,谁先开口,谁沉默着——这些东西在折子里看不见,在别人嘴里也听不清楚。
只有亲眼去看。
她在书桌边坐了很久,蜡烛烧短了一截,才起身把灯压了,走进内室,躺下去,把薄薄的夏被拉到腰间。
天花板在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把眼睛闭上,深吸了口气。
前世头一次进宫,她记不清是什么节庆,只记得宫门很高,门洞很深,宴上香气熏得头晕,她跟在母亲身边,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记住。
就那样来了,又那样回去了。
今夜窗外有风,把院子里的槐树摇得轻响。
五月初五,端午。宫宴设席,太液池的荷花开着,龙舟在水上。方家案按原定还要再等三天才开堂。
她的诱饵进了韩家的传递链。钱通的原始证词拿不到。父亲的名字还压在伪造书信里没有洗清。
一样一样的,慢慢来。
但也不能慢。
门外忽然响了两下极轻的叩门声。
秦嬷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,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姑娘,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门推开一条缝,秦嬷嬷闪身进来,手里捏着一个小布包,比拇指大不了多少。
“老奴给姑娘备了一样东西。”她把小布包塞进沈明珠的掌心,“明天穿衣裳的时候,让老奴缝在袖口里面。”
沈明珠借着月光摸了摸——硬硬的,圆圆的,像一颗药丸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解酒丸。”秦嬷嬷的声音很低,“宫中设宴,谁知道酒里有什么。万一有人灌酒,或者酒里做了手脚——姑娘趁人不注意,从袖口里取出来含在嘴里就行。不解百毒,但能保姑娘一个清醒。”
沈明珠把那颗小药丸攥在手心里,感觉到它硬硬的、凉凉的触感。
“嬷嬷想得周全。”
“老奴跟着夫人进过两次宫。”秦嬷嬷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,“宫里的酒席,不是每一杯都干净的。”
她说完就退出去了,脚步轻得像猫。
沈明珠把解酒丸放在枕头底下,重新躺好。
她把手背搭在眼睛上,挡住那点从窗纸里透进来的夜光。
明天的太液池畔,她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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