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探出身子,极力想要看穿那浑浊的水面。
【夜视】
视线穿透了表层的泥沙,向着深处延伸。
在那浑黄与漆黑交织的深处,仿佛有一个个巨大的阴影在缓缓移动,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,时而聚拢,时而消散,像是由无数尸体纠缠而成的水草团。
突然。
陈谦的目光猛地一凝。
就在距离船舷不到三丈远的水面上,那翻滚的浪花之间,似乎有什么东西……冒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黑乎乎、圆溜溜的物体,随着波浪起伏,半沉半浮。
起初看去,像是一截枯木,又像是一个被泡涨了的黑色皮球。
但下一秒。
那个“皮球”转了过来。
眼睛!
那是一双眼睛!
没有眼睑,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浑浊的、死灰色的晶状体,中间竖着一道细细的黑色裂缝。
那绝不是人的眼睛!
它有人头大小,孤零零地浮在浑黄的江水上,就像是江水本身长出了一只眼。
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陈谦,盯着船上的每一个人。
眼神中充满凶残、贪婪,并且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……冷漠与好奇。
就像是一个顽童,正蹲在水缸边,观察着缸里即将溺死的蚂蚁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陈谦下意识摁在刀柄上。
然而,就在他眨眼的一瞬间。
“哗啦。”
一个浪头打来。
那个黑色的东西,连同那双诡异的眼睛,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江面依旧波涛汹涌,浑黄的江水打着旋儿,像是在嘲笑陈谦的幻觉。
“看错了吗?”
陈谦死死盯着那片水域,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不。
绝对不是看错。
“水猴子?伥鬼?还是……”
甲板上的风带着一股湿濡的腥气,吹得衣衫猎猎作响。
江面只剩下一圈圈浑浊的涟漪,仿佛刚才那对视只是一场错觉。
“陈先生,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
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周铁按着腰间的佩刀,从船舱里走了出来。
他见陈谦死死盯着江面,神色紧绷,不由得也走到栏杆旁,向着那浑黄的江水望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陈谦缓缓收回目光,深吸了一口气,将胸腔中那股翻涌的浊气吐出,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。
“只是觉得这淮水……似乎太活了一些。刚才恍惚间,仿佛看到水底下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在游动。”
周铁闻言,并未露出惊讶或嘲笑的神色,反而脸色一肃,目光变得凝重。
他盯着那滚滚东逝的浊浪,沉默了片刻,才压低声音道:
“先生好眼力,不愧是门内之人。您没看错,这水底下……确实热闹得很。”
“哦?”陈谦眉头微挑,示意他继续说。
周铁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,驱寒辛辣的酒气喷出。
他指着这茫茫江面,沉声道:
“陈先生久居临江,见惯了清澈的沧澜江,可能对这淮水不太了解。这淮水,自古以来就是条‘吃人’的河。”
“您看这水色,黄中带红,浑浊不堪。老一辈的艄公都叫它‘黄泉汤’。”
“这几百年来,大乾虽然定鼎,但这片土地上什么时候缺过死人?天灾、兵祸、瘟疫……每逢乱世,这淮水就是最大的乱葬岗。上游漂下来的尸体,多的时候能把江面都堵住,像下饺子一样。”
周铁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继续说道:
“死的人多了,怨气就散不掉。这江底的淤泥里,不知道埋了多少层白骨。日积月累,阴煞之气郁结在水底,化作什么妖魔鬼怪都不稀奇。咱们巡天卫的案卷里,关于这淮水‘水猴子’、‘尸煞’拖人下水的记载,那可是数不胜数。”
陈谦听得心中微凛。
刚才那只东西,或许就是在这无尽怨气中诞生的某种“水猴子”或“水怪”。
“既然如此凶险……”
陈谦看向脚下的官船,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在风浪中飘摇的船,疑惑道:
“那为何这些怪物不直接掀翻船只,以此为食?刚才那东西的体型,若是发难,这艘船恐怕也经不住几下折腾吧?”
周铁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他指了指头顶,语气中透着一股大乾武人的傲气:
“它敢吗?”
“陈先生,这里是什么地方?过了这淮水,就是京畿重地,是天子脚下!”
“当今圣上虽然年幼,但大乾的国运还在!这方圆千里的地界,皆被皇道龙气所笼罩。”
“咱们这船,是朝廷的官船,挂的是官旗,船身龙骨里还嵌着钦天监加持过的‘镇水符’。”
说到这,周铁拍了拍栏杆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:
“只要是在这官道水路上,只要是挂着官旗的船,借着朝廷的威势,那些水底下的东西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得给老子盘着!它们敢动一动,那就是触犯天威,自有天雷地火去收拾它们!”
“这就是规矩!阴阳两界,既然是大乾的天下,就得守大乾的规矩!”
陈谦微微颔首,心中了然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势”。
国运压制,皇权镇邪。
怪不得刚才那东西只是窥视,却并没有发动攻击。
它忌惮的不是船上的人,而是这艘船背后所代表的庞大意志。
“不过……”
周铁的话锋突然一转,眼中的傲气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阴霾与警惕:
“规矩是死的,鬼是活的。它们不敢动官船,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掀翻大船吃人,但这并不代表这淮水就太平了。”
“每年死在这水边的人,少说也有几百上千。”
他指了指江岸边缘那些芦苇丛生、水流平缓的回水湾,压低声音道:
“那些东西精得很。它们不敢硬碰硬,就玩阴的。”
“它们会制造幻象,在迷雾里变出美女、金银,引诱那些定力不足的船客自己跳下去。或者在岸边扮作落水者呼救,等好心人去拉,这一拉,就被那一身怪力的水鬼给死死拽进淤泥里,成了替死鬼。”
“还有些渔民,晚上起夜撒尿,哪怕是在自家的船尾,往往脚下一滑,‘噗通’一声就没了影。等人捞上来的时候,肚子里全是泥沙,眼珠子都被鱼虾啃空了。”
周铁看着那浑黄的江水,仿佛看透了水面下的森森白骨:
“在这京城地界混,最怕的不是明火执仗的强盗,而是这些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时刻盯着你犯错的阴祟。”
“它们就像是这京城官场里的暗箭,明面上歌舞升平,皇恩浩荡,可只要你脚下一滑,踩空了半步……”
“下面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,无数张嘴等着吃你的肉,喝你的血。”
陈谦听得心中一凛。
周铁这番话,说的是水,指的却是即将到达的上京城。
此时,天色更加阴沉,江风呼啸。
在那风浪声中,陈谦隐约听到了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拍打声,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在拍击船底的木板。
仿佛那些水底的东西正跟随着船只一路前行,它们在等。
等着船上的人打盹,等着灯火熄灭,等着有人因为好奇探出头去……
“起风了。”
陈谦紧了紧衣领,转身走回船舱。
“是啊,起风了。”
周铁看着远处,喃喃自语:
“这上京城的风,从来就没停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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