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肃县,这是一个城墙矮得连马都能跳过去的县城。
县城东门外的官道边有一家小小的客栈,挂着“悦来老店”的幌子。
客栈后院,一匹浑身是汗的青骢马正在槽边饮水。
二楼的上房里,王崇德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盏油灯发呆。
他今年五十二岁,山西商帮驻京总执事,在京城商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。
他从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熬到今日的地位,靠的就是四个字:谨慎、低调。
可这一次他栽了。
他没想到户部对债券的防伪做的这么好。
之前他得到的消息是债券就和以前的宝钞一样,很容易仿制。
他更没想到锦衣卫这么快就查到了他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王崇德瞬间警觉。
三长两短,是约定的暗号。
王崇德松了口气。
门开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门外站着的不是他的随从,而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。
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消瘦的脸:“王总执事,跑得挺快啊。”
王崇德的手抖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镇定。
他后退一步:“这位大人,进来说话?”
门达没有动,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王总执事不问问我是谁?”
王崇德苦笑:“能在这个时候找到这里来的,除了锦衣卫还能有谁?”
他顿了顿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大人请进,外面风大。”
门达这才迈步进屋。
王崇德关上门,转身时脸上的苦笑已经变成了平静:“大人贵姓?”
“锦衣卫指挥佥事,门达。”
王崇德拱了拱手,在桌边坐下:“门大人既然能找到这里,想必陈廷敬已经招了?”
门达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说话。
王崇德给自己倒了杯茶,又给门达倒了一杯推过去:“大人喝茶。
这客栈虽小,茶还不错。”
门达看着那杯茶没有动。
王崇德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喝了一口:“门大人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
假债券的事是我让陈廷敬去办的。
主意是我出的,本钱也是我出的。
陈廷敬只是个办事的。”
门达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认了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王崇德继续道:“大人是不是奇怪,我为什么这么痛快就认了?”
他叹了口气:“因为我知道,落到锦衣卫手里认不认都是死。
认了,死得快一点,少受点罪。
不认,北镇抚司那些刑具我扛不住。”
门达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你在拖延时间。”
王崇德一愣。
门达站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:“你在等什么?
等人来救你?
还是等你的随从把什么东西转移走?”
王崇德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。
门达转过身来看着他:“王总执事,我带了二十个人来。
你这客栈前后左右都有人盯着。
你那两个随从半个时辰前就被我的人拿下了。
你想拖延时间等他们把东西送走,可惜没机会了。”
王崇德失去了刚才的从容。
门达走回桌边重新坐下,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:“王总执事,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。
陈廷敬说你是主谋,你认了。
可我不明白你一个商帮执事,一年的俸禄几百上千两。
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王崇德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门达继续道:“还有那些假券的模板。
户部的债券有五重防伪,寻常人根本仿不出来。
你一个商人,就算见过真券,也不可能仿到这个程度。
背后还有人,对不对?”
王崇德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片刻后他忽然笑了:“门大人,你不愧是锦衣卫,我认栽了。”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门达:“这是我保命的东西,本来是应对帮内之人的。
没想到你们先找了上来。”
门达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,是一本薄薄的账册。
王崇德道:“这本账记的是我经手的那些‘特殊生意’。
每一笔的往来,经手人,分成比例,都在上面。”
门达的目光一行行扫过。
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账册上记的都是山西商帮的帮内交易。
王崇德道:“大人,假债券的事确实是我一个人干的。
这本账上的人跟假券没关系。”
门达抬起头:“那你把这个交给我是什么意思?
锦衣卫可不管你们帮内的事。”
王崇德叹道:“我只是想告诉大人,我已经没有隐瞒了。”
门达点了点头:“王总执事,你那两个随从我已经审过了。
他们招的东西跟你说的可不太一样。”
王崇德脸色骤变。
门达推开门,对门外的人道:“带走。”
两个锦衣卫冲进来把王崇德按倒在地。
王崇德拼命挣扎。
门达蹲在他面前轻声道:“王总执事,等到了北镇抚司,你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的。”
他站起身挥了挥手:“带走,连夜回京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消失在夜幕中。
同一天朱祁钰收到了东厂的密报。
朱祁钰看完后笑了:“卢忠,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多不怕死的人?”
卢忠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臣不知。”
东厂的密报说此事与南京守备太监曹吉祥有关联。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