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朱祁钰还没有睡。
他批完一份关于北征大军粮草调拨的奏疏，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御案上还有三摞折子。
左边是内阁票拟过的。
中间是通政司刚送来的。
右边是锦衣卫和东厂的密报。
登基近三年，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。
成敬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，忍不住劝道：“陛下，子时都过了。
您从卯时起来到现在，已经整整一天了。”
朱祁钰没有抬头：“北征大军的粮草从通州运到沈阳。
沿途要经过多少驿站、多少卫所，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。
王骥在前方打仗，朕不能让他们饿肚子。”
成敬低声叹了口气。
他跟了朱祁钰二十多年，知道这位皇帝的脾性。
喝了口参汤，朱祁钰又开始看起奏疏。
这是从南京传回来的。
“臣李贤谨奏：臣于五月初十抵达南京，至今已半月有余。
南京分行筹备之事，进展甚缓……”
朱祁钰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。
“臣奉命于南京开设大明银行分行，依制应先择定行址。
原拟以三山街原驸马都尉赵辉别院为行址。
此地地处城南繁华之区，商贾云集，钱庄林立，正是开设银行的上佳之选。
此乃朝廷抄没之官产，按例可直接划拨。
然应天府以‘原宅尚有杂物未清、需重新勘验’为由拖延至今不肯交割。
臣数次催促，应天府尹马谦皆以‘正在办理’搪塞……”
“臣走访南京商界，欲为银行开业造势。
然江南商人对银行之事多有观望，无一人愿存款，无一人愿贷款，更无一人愿使用大明币。
有商人私下告臣曰：
‘不是不想用，是不敢用。
晋商乔家、渠家已派人南下，与本地徽商、浙商频频会面。
谁先用了大明币，谁就是与商帮为敌。’
臣多方打探，得知乔家派来的是其二当家乔永年。
此人乃晋商中有名的智囊。
乔永年于五月十五日在秦淮河画舫上召集江南八大商号密会。
据传会上议定规则，江南商帮联名拒收大明币，所有交易一律用现银结算。
各家商号不得向银行存款或申请贷款，违者逐出商帮、断绝往来……”
“臣又查悉，应天府尹马谦与乔家有旧。
马谦原任山西平阳知府，在任期间与晋商往来密切。
其调任应天府尹后，晋商每年皆有‘冰敬’‘炭敬’馈赠。
臣不敢妄断其有通同之弊，然其对银行之事之消极冷遇，与晋商之态度如出一辙。
臣孤悬江南，上有地方官府推诿，下有豪商巨贾串联。
以臣一人之力，实难打开局面。
伏望陛下圣裁，为臣指点迷津……”
信很长，足足写了十页。
朱祁钰越看脸色越沉。
他想起金濂在朝会上说过的话：“银行开到江南，比北京更难。
江南商贾财大气粗，与地方官盘根错节。
朝廷对江南的控制力远不如京畿，必须派得力之人前往。”
当时朱祁钰还不以为意。
想着自己去年才在南京大干了一场。
这些人肯定会有所收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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