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初,居民们大多宅在家中,李昂闲来无事,决定前往学校视察。
学校位于阿拉蒙格教堂附近,由清真寺的附属建筑改建而成,外墙还保留着摩尔人时期的马蹄形拱窗,只是窗棂上的阿拉伯文浮雕已经被铲去,换上了简朴的拉丁十字架。
李昂带着两名侍从走近时,远远便听见里面传来孩童们参差不齐的诵读声,那是一种介于唱歌和念白之间的调子,带着几分稚气和困倦。
通过聆听孩子们的诵读声,李昂判断这堂课是神学,好奇心驱使他停下来倾听。
“……et in spiritu sanctum, Domi vivifitem……”
孩子们的拉丁文发音带着浓重的加泰罗尼亚口音,“sanctum”被念成了“sanktum”,尾音拖得老长,参差不齐得像一群迷路的羊羔。大多数人昏昏欲睡,跟着讲台上的教士机械性的念诵,毫无任何趣味性。
这些孩子多半是领地富裕农民、工匠以及乡绅的儿子,将来成为神甫或者学者的概率不大,不过总比他们的父辈强。
半个小时后,神学课结束,学生们休息片刻,转而开始学习算术。
令李昂惊讶的是,教授算术的老师竟然是佩德罗尼拉的妹妹约兰德。
“看不出来她还有这个爱好。”
课程开始,约兰德向学生们介绍欧几里得的《几何原本》,教授他们如何利用几何知识计算耕地面积。
由于课程贴近实际生活,课堂表现出奇的好,大部分学生抬头认真倾听,眼里露出对知识的渴望。
“神学课程太过枯燥无味,无法吸引孩子们的注意,教学效果远远不及自然科学。不过这对我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。”
如果学生们全都去钻研神学,那才是李昂最不愿意看到的。
离开学堂,李昂找来校长唐纳德,决定再追加两百枚雷亚尔的经费。
“教学效果很不错,希望你再接再厉,如果能一直保持下去,我可能会考虑让你进入宫廷,担任教育大臣。”
唐纳德是一名本地乡绅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进入领主的视野,激动的无以复加,承诺自己一定会不负所托。
简单聊了几句,李昂预判第一批学生最快要在三年后才能完成基础学业,心中充满希望。
“有了这批人,我对领地的掌控力会大大加强,不用再单纯依靠分封。”
······
随后的时间里,由于漫长的冬季,李昂获得了难得的悠闲时光,他将大部分时间用来骑马打猎,顺带巡视阿拉蒙格各个区域。
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,他发现阿拉蒙格周边盛产野兔和狐狸,麋鹿,棕熊等大型猎物比较少见。
一月中旬,听闻塞尔韦拉附近有白色麋鹿出没,他顿时来了兴致。
“白色麋鹿,这倒是个稀奇事。”
前来汇报的约伦向领主转述民间的传言:“大家认为白色麋鹿是恶魔的化身,我建议您不要去尝试狩猎。”
闻言,李昂对此不以为意,他猜测这头麋鹿大概率是白化种,绝对和恶魔没有任何关系。
“如果真有恶魔,那正好让我去宰了他!”
经过三天时间的准备,李昂为自己挑选了十五名骑术精湛的随从,其中包括康纳和弗里德里希,一行人轻装简行,朝塞尔韦拉方向疾驰而去。
一月的山风冷冽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李昂裹紧毛皮斗篷,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,呼出的白气在风中迅速消散。
道路两旁的橡树林光秃秃的,枝桠交错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网,覆盖在积雪斑驳的地面上。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偶尔惊起几只藏在灌木丛中的野兔,灰褐色的身影一闪而过,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一行人抵达时已是正午,阳光勉强穿透云层,在起伏的山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弗兰德听闻封君到来,恭敬的站在道路上迎接。
“这是你新收的侍从?”
李昂拿起马鞭指向弗兰德身后的年轻人,问道。
“没错,大人,他来自西西里,父亲是一名诺曼骑士。”
“哦?”
李昂对眼前的诺曼小子感到有些好奇,吩咐对方详细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。
年轻人身材高大,鼻梁高挺,眼窝深陷,身上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锁子甲,腰间挂着一柄单手剑,符合他对诺曼人的刻板印象。
“我叫罗伯特·德·奥特维尔,向男爵大人致敬。”他的口音有些古怪,带着浓重的诺曼腔调,但加泰罗尼亚语说得还算流利。
李昂听到“奥特维尔”这个姓氏,眉毛微微上扬,好奇心更加强烈。这个姓氏在诺曼群体当中如雷贯耳,他隐约记得阿普利亚公爵,狐狸罗贝尔就是来自这个家族、
罗伯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,继续说道:“家父是坦克雷德·德·奥特维尔的次子,我的叔父们——罗贝尔·吉斯卡尔和鲁杰罗·博索——眼下正在阿普利亚为罗马教宗效力。”
根据罗伯特的介绍,李昂得知坦克雷德·德·奥特维尔是一名诺曼小贵族,总共生了十二个儿子,其中大部分人成为雇佣兵。
罗贝尔·吉斯卡尔则成为阿普利亚公爵,掌控意大利南部。
“一个诺曼贵族的子嗣,怎么跑到阿拉蒙格来了?”李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。
罗伯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直视男爵的眼睛,坦坦荡荡的说道:“大人,我是私生子。”
“我的母亲是西西里的一个希腊女人,父亲在征服西西里时与她有过一段露水情缘,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母亲去世后,我在叔父鲁杰罗的城堡里住了几年,但那些正室所出的兄弟们看我不顺眼,我便索性离开了。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我听吟游诗人说,大人手中还有不少未册封的土地,所以——”
“……”
经过短暂的交谈,李昂逐渐对罗伯特刮目相看,赞叹弗兰德慧眼识珠,收了一名好侍从。
晚宴结束后,他把弗兰德叫到一处角落,神色严肃的询问道。
“如果罗伯特所说的都是真的,那么他应该具有阿普利亚公国的宣称权,对吗?”
“呃……”
弗兰德犹豫片刻,支支吾吾的说道。
“有倒是有,但意大利距离我们太远了,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到达那里。”
“那可说不定……”
李昂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返回卧室休息,留下弗兰德在原地独自思考。
······
次日,弗兰德雇佣了两名当地向导,陪同李昂进山狩猎。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山林间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。
两名向导走在最前面,他们都是本地经验丰富的猎人,分别叫马特乌和贝尔纳特,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,腰间挂着猎刀和装箭的皮囊。手里各牵着一只棕色的短毛犬。
“或许我应该把爱德华也带上!”
看到两条机警的猎犬,再联想到城堡里那条懒洋洋的小黑狗,李昂觉得自己可能对爱德华过于溺爱了。
沿着山道向上行走,山势渐渐陡峭起来,道路变得越来越窄,最后只剩下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羊肠小道。
李昂翻身下马,将缰绳交给身后的侍从,徒步沿着小道往上。步行靴子踩在松软的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晨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。
半个小时过去,走在前方的猎犬忽然停下脚步,耳朵竖起,尾巴僵在半空中。
马特乌脸色一变,意识到猎物就在附近。
他迅速蹲下身,用手势示意后面的人停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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