跃进号出了冷冻厂码头，柴油机轰隆隆响起来，船头一拐，朝村里方向去。
开了没一会儿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太阳从东边海平线上爬出来，海面上铺了一层金光。
沈泊岸站在船舷边，看着海面上白花花的海蜇影子，朝船舱里喊:“都别聊天了，上工了。”
石头他们应了一声，各自找了自个儿的位置，开始干活。
随后沈泊岸跟陈舵手喊道：“陈叔，慢车吧，咱一边捞一边往村里走。”
陈舵手在驾驶室里应了声，把舵把往回带，柴油机的声音降了一档。
跃进号慢腾腾往前挪，五张网兜下水，没一会儿就兜起一大坨。
“上货咯，上货咯，”石头提上一网，跟老赵招呼道：“赵叔，刀磨好了没？”
“早就磨好了，就等你这一网了。”
石头把网兜往船板上一倒，哗啦一声，白花花的伞盖堆了一地。
老赵刀尖一挑，伞盖和口腕分开，蛰里子揭下来，蛰血掏出来，刮黏液，码进桶里，动作又快又稳。
石头在旁边看直了眼：“赵叔，您这手，比昨天可利索多了。”
老赵头也没抬：“昨儿是昨儿，今儿是今儿，见着现钱了，今儿干活能不利索？”
旁边几个年轻船员都笑了，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快了起来。
陈小海蹲在桶边，把杀好的蜇皮码进桶里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石头把网兜又探进水里，一提，又是几只海蜇，水哗啦啦往下淌。
“四哥，今儿这海蜇比昨儿还多！”他一边往船板上倒一边喊。
沈泊岸忙活着分拆海蜇，嘴角翘了一下：“多还不好？你嫌多？”
“不嫌不嫌！”石头嘿嘿笑了两声，又把网兜探进水里。
吴建国蹲在桶边，把杀好的蜇皮码进桶里，码着码着忽然说：“老四，你说咱今儿这一船，能卖多少钱？”
“看你们这跟打了鸡血似的，肯定比昨天挣的多。”
“哈哈哈，确实是。”
旁边一个也是新上来的船员凑过来，一边忙活着，一边问：“四哥，咱们这个工钱是不是能超过一块钱了。”
沈泊岸抬头看他:“那当然，昨儿说的咋分就咋分。”
“那不是能分到好几块钱？”年轻船员嘿嘿笑，眼睛发亮。
“咱们船占大头，我大哥二哥那边小头。”沈泊岸又拆完一只后，接着说：“都有账，等回去了再算，你们最少也得五块钱吧。”
“五块?！”年轻船员眼珠子瞪圆，“够买好些斤猪肉了！”
船头一阵笑。
跃进号就这么晃，走一段，捞几网，然后再走一段。
日头爬高，甲板上已经装满了七八个桶。
沈泊岸正分拆着一只不小心捞上来的大沙蛰，就听石头冲他喊道：“四哥，东边有船过来了，咱们不会是占了他们的渔场吧？”
他顺着石头所指的方向看去，那是一条小机帆船，船身比跃进号矮一截，船尾冒着一缕淡淡的黑烟，船板上能看见有人弯腰干活。
沈泊岸眯眼瞅了一会儿，“应该也是捞海蜇的吧。”
“哪个村的?”老赵抬头问了一句。
“这哪能看出来，反正不像是咱那片的船。”沈泊岸哭笑不得地说，随后走到驾驶室，看了眼海图，比对了下位置，这一片并不是划分好的渔场。
“石头，你们捞你们的，咱就是过路，要是占了他们的地儿，再走远点就行了。”
跟石头招呼完，沈泊岸一直留意着那两条小船。
跃进号慢车走着，那条船也在慢慢往这边挪，渐渐就跟跃进号的航线靠近了。
又过了一阵子，小机帆船的船头朝跃进号这边偏了过来，机器声“突突突”地大了一点。
“四哥，他们靠过来了。”石头道。
沈泊岸嗯了一声，跟陈舵手喊:“陈叔，咱再慢点，别撞着他们。”
驾驶室里头应了一声，柴油机的声音又降了一档。
双方相隔还有十来米的时候，对方船头上一个汉子直起腰，把手在嘴边拢成个喇叭，朝跃进号这边喊:
“哎…老乡…”
沈泊岸放下手上的活，走到船舷边，也朝那边喊回去:“老乡，啥事啊?”
“上哪儿去啊？”
沈泊岸皱了皱眉，这会儿两条陌生的船搭话，所谓的上哪儿去大半不是真的要问去哪，底下的意思实际上是在问在不在我们这片捞。
他朝那边喊:“我们正往村走呢，路上正好有海蜇，闲着也是闲着，就顺手捞两网!”
对方船头那汉子站着没动，过了两秒，又喊:“你们哪个村的啊？”
“沙嘴子的！”
那汉子哦了声，慢慢将小船贴到了跃进号的船舷边，隔着两三尺时停了下来。
这会儿沈泊岸能看清那汉子的脸了。
四十多岁，脸上一片晒出来的红黑，左边眉毛上有道老疤，一直延到太阳穴。
“沙嘴子，离这儿挺远啊。”那汉子开口了，语气比刚才喊话时缓和了不少，“我们是孙家泊的。”
“哦哦，听说过，西边那块。”
“对对，”那汉子笑着露出一口白牙，朝跃进号甲板上扫了一圈，装作随意地问:“你们这是从县里过来的吧，这一上午，捞得还行?”
“差不多吧，装了几桶了。”
那汉子又嗯了一声，扭头朝自家船舱后头喊:“小李，把那烟给我拿过来。”
船舱里头出来一个年轻船员，递了个烟盒过去。
汉子抽了一根，夹在指头上，又把烟盒朝沈泊岸这边一晃:
“老乡，抽根?”
沈泊岸摆了下手:“谢了老哥，不会抽烟。”
“啊那行，不抽好，不抽好。”那汉子没话找话地说。
一根烟的功夫后，那汉子朝这边拱了拱手，“行了老乡，不耽误你们干活了。”
“哎，老哥慢走啊。”沈泊岸抬手回了一下。
等到机帆船渐渐开远，他跟陈舵手打了声招呼，加点油门，先离开这一片再捞。
这会儿虽说海上竞争也很激烈，但只要不是故意抢地盘的话，倒也能相安无事。
等村口码头进了视线，船上的桶又满了，而且甲板上还堆了一大堆没地儿矾制的蛰头跟蛰皮。
沈泊岸抹了把额头的汗，“陈叔，加速吧，这些没矾的得赶快整，化了老多水了。”
跃进号靠岸的时候，码头上已经有人了。
不光是等船的妇女小队，还有一帮汉子蹲在码头石阶上，叼着烟卷，眼睛直勾勾盯着船。
他们都知道跃进号今儿去卖海蜇，都等着看到底卖没卖出去。
船还没停稳，就有人从石阶上站起来，伸着脖子往甲板上瞅。
甲板上桶摞桶，还有白花花的蜇皮和蜇头堆得都冒了尖。
“哎哟我的天，这是又捞了一满船啊！”
“这么多桶，到底是卖了还是没卖啊？咋还拉回来了？”
“应该是卖了，你看船上那些人这笑的，嘴都快咧后脑勺上了…”
几乎是刚停稳，就有不少人围了过来，纷纷问着到底卖了多少钱。
对此，杨船长一概无视，从卖出的钱中先分出一半。
不管是跃进号还是团结号他们，以前跟队里的分成都是七三，但这次是去冷冻厂卖货，不走水产站的渠道，也就变成了事先谈好的五五，三百九十一。
这里面属于跃进号自个儿的有两百三十块钱，这还是抽出跑这一趟的运费后留下的。
像沈泊岸跟杨船长都属于顶薪，一人分了二十，石头跟老赵他们则是十块出头。
赵宝山他们毕竟是临时船员，分到手最少，也有七八块钱。
而妇女小队的工钱单独从队里那半份中扣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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