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了午饭，沈泊岸跟一众船员歇过了晌，重新上了跃进号，准备捕捞海蜇。
人员到齐后，跃进号的柴油机响了起来，船慢慢从码头边上挪开。
陈支书回到队部的时候，已经过了晌午，他进了屋，把钱又仔细点了一遍，喊过会计：
“这些总共三百九十一，都是今儿泊岸卖海蜇带回来的，你点一下，记上账。
队里的那一份记大账，妇女小队那一份单拎出来，一会儿杨映雪会过来取。”
会计哎了声，搬了把椅子坐下，开始点钱。
陈支书在屋里转了两圈，又出来站在院子里，冲门口木头杆子上的大喇叭看了一眼。
这会儿白天，电稳，大喇叭能用。
等到屋里传来会计点好了的声音后，他进屋拉了一下电闸，又拿起桌子上那个话筒，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：
“呼呼…妇女小队的，都听见啊，一会儿到队部开会，到队部开会。”
他喊了两遍，确保村里的人都能听到后，这才关上了喇叭。
沈家这会儿正吃午饭。
最近可能是跟周瓦匠混得比较熟了，沈父这个监工也变得可有可无，偶尔还会在家偷个懒。
今天，沈父中午回来吃的饭，这会儿正端着个大海碗吃面条，沈母则喂着沈汐瑶吃饭。
刚忙活完队里的事，杨映雪在桌子边坐着，刚吃了两口，就听到了大喇叭的声音。
等陈支书喊完两遍，沈母把瑶瑶嘴边的面条擦了擦，“这是又要开啥会啊？”
杨映雪一边吃着，一边回道：“应该是发钱，昨儿队里分捡海蜇的工钱。”
沈母哦了一声，嘟囔道：“发钱就发钱呗，还说啥开会…”
她把瑶瑶往怀里挪了挪，又说：“你去吧，我昨儿没干活，没我的事儿，潮生跟瑶瑶我看着就行。”
“哎，应该要不了多长时间，碗筷我回来刷吧。”杨映雪应了声，三两下把碗里的面条吃完，随后去了西屋换上那件的确良衬衫。
摸到这衣服的时候，杨映雪不知想到了什么，面颊有些泛红，缓了缓之后，在屋里的镜子跟前把头发拢了拢便出了屋门。
沈母看她这么收拾，调笑了一声：“咱家映雪越来越有队长模样了。”
“娘，去开会，总得像个样子嘛，”杨映雪回应了一句，接着说：“下回发钱的时候，娘你也穿上泊岸给你买的那件吧，这买了不穿，不是浪费了嘛…”
沈母哈哈一笑，“行行行，快去吧，别让陈支书那边等急了。”
杨映雪应和一声，拿上了小本子揣进兜里，刚准备出门，背后就传来沈潮生的问话：“娘，你去哪儿啊？”
“开会啊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开会有糖不？”
“那哪儿有糖，”杨映雪笑了声，随后转念一想，这段时间给儿子闺女买糖、买零食都是沈泊岸这个当爹的，自个儿现如今也有了工钱，是不是自个儿这个当娘的也不该那么小气？
念及此，她又改口道：“你在家乖乖吃饭，带好妹妹，我开完会给你们带糖。”
“好哦！”
杨映雪到队部的时候，大院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了。
来得最早的是王婶子，她家离队部最近，喇叭一响她就来了。
之后就是赵大妹和周玉梅这对婆媳。
这会儿俩人还在说着话：
“哎哟，这是要开啥会啊，我一个老婆子还没开过会嘞…”
“娘，您上回不是开过了嘛…”
“你是说…要发钱？”
“应该是…”
沈大嫂也比杨映雪早来了一会儿，看到她进来，冲她招了招手：“映雪，这边儿。”
“大嫂，”杨映雪招呼一声，走了过去。
“哎哟，映雪，你这身可真精神！这料子，这颜色，越看越好看。”大嫂伸手摸了摸杨映雪的袖口，又缩回去，在自己衣角上蹭了蹭。
“等你大哥捞海蜇不忙了，我也得让他带我上县城买一件去，你看看你穿上这身，跟城里人似的。”
杨映雪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，“大嫂喜欢，回头让大哥也买一件，这料子穿着凉快。”
沈大嫂点点头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，叹了口气：“你大哥那个木头疙瘩，让他买件衣裳比让他下海还难。”
旁边王婶子听见了，凑过来插了一句：“那是你没跟他说清楚，你直接说要穿，他还能不买？挣了那么多钱，又不能下崽，可不就得紧着媳妇跟孩子啊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陆陆续续人都到齐了，杨映雪数了数，跟陈支书说：“支书，差秀珍和老刘家媳妇，秀珍今儿个回娘家了，老刘家媳妇估摸着还在滩涂那边。”
“那就先不等了，回头她们的钱你替她们捎回去。”陈支书说着，把手里的钱递给了杨映雪。
“映雪，这是你们妇女小队分拣海蜇这一茬的钱，一共是七十八块钱，账我这边记下了，回头你分完，把账跟会计说一声，他好入册。”
底下站着的妇女们都没说话，但是眼睛都落在了那一沓钱上。
为了容易分钱，这一沓着实不薄，陈支书特意将大团结之类的拆成了一块两块的票子。
杨映雪双手接过来，嗯了声，随后拿出了记工的本子，在上面算了一下。
妇女小队之前就扩充了人数，刨去跟沈母一样得回家带孩子和做饭的，昨儿在码头上干活的就有二十人，所以算账还是比较方便的。
“咱们还是按出工分，孙秀芳出工，三块九。”
“张桂兰，三块九。”
念到第五个的时候，是周玉梅。
“周玉梅，三块九。”
周玉梅愣了一下，坐在凳子上，仿佛没听见似的。
杨映雪不得不重复了一遍：“玉梅婶子，三块九。”
再加上赵大妹从旁边提醒，周玉梅这才如梦初醒一般，赶紧站了起来，一边应和着，一边上去拿钱。
她接过来几张毛票，也没往兜里揣，等到坐回去之后，就摊在手心里，低着头看。
等看了一会儿，把那几张钱一张张地数了一遍又一遍，这才转头小声问旁边的儿媳妇：“大妹，这…这都是我的？”
“肯定都是您的啊，昨儿可没少干嘞，您一个人顶俩。”赵大妹赶忙回应着。
周玉梅嗯了声，把钱死死地攥在了手里。
剩下的人继续分，一直分到最后一个，杨映雪把剩下的钱都揣了起来，等晚点还要给没来的两个人发下去。
分完钱，妇女们没立刻散。
王婶子问杨映雪：“映雪啊，下午还干活不？”
“干，二矾的缸还得翻，”杨映雪将钱收好，接着说：“咱吃完晌饭都到杀鱼场那边集合。”
“哎。”
孙秀芳也问：“那二矾三矾的钱咱啥时候分啊？”
“这个得等把三矾货卖完了才行，泊岸说了，二矾三矾的成品比头矾值钱，到时候分的可能比这回还多。”
底下嗡地一下，几个人都开始小声议论起来。
“头矾货就能分这么多钱了，那三矾的不得上十块去了啊…”
“哎哟，大姐哎，你可真敢想…”
“嘁，这有啥不敢想的，以前你听说过在村里干一个晌午就能分三块九的？”
“不敢想不敢想，哎哟，还是得人泊岸厉害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周玉梅忽然站了起来，跟杨映雪说：“映雪，下午的活儿，我去得早一点行不？我寻思着提前过去把缸边上拾掇拾掇。”
杨映雪有点意外：“婶儿，您要是累，晚点儿来也没事儿。”
“不累不累，这有啥好累的，今儿也没干啥活儿…”
很快，队部重新安静下来，妇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家走，沈二嫂凑过来跟杨映雪说：“映雪，咱娘昨儿没出工，是不是因为带潮生跟瑶瑶？”
“嗯，泊岸他们昨儿晌午回来的，怕俩孩子自个儿在家再给饿着，昨儿就没去。”
“我跟大嫂合计了一下，娘带俩孩子那也是干活，要不咱仨，一人匀一点儿给娘？”
杨映雪愣了下，赶忙摆手道：“不行不行，嫂子，这本来是我该匀给娘的。”
“听我的，”沈大嫂从旁边发话：“你一个人才三块九，匀给娘了也剩不下多少，咱一人匀一块就行，凑三块，多了娘肯定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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