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宁昊四人带着分镜头画册来办公室，做开机前最后一次汇报。
王远打开投影仪，屏幕上出现了时间重置的粒子效果演示。
画面碎成无数光点，从边缘开始崩塌，像一面镜子被打碎。
然后光点重新聚合，从中心向外扩散，重组为新的画面。
“陈导，我们试了三种配色方案。”王远切换画面，
“第一种是纯冷色调，蓝色和白色。第二种是冷暖混合，中心暖边缘冷。第三种是暖色调，金色和橙色。”
陈一鸣看了一遍，说：“用第二种。中心暖，边缘冷。时间重置本身是冰冷的，但主角每一次循环都是为了救人——那个动机是温暖的。”
韦证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周申汇报文戏的调度方案。
“列车群像的长镜头，我画了详细的分镜。”
他把画册翻开，指着其中一页，
“摄影机从车厢尾部开始，往前移动。先经过范伟老师饰演的中年男人，他在看报纸，手指在发抖。然后经过徐峥老师饰演的商务男，他在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但眼神一直在躲闪。然后是廖凡老师饰演的真凶，他坐在角落里，戴着耳机，看起来最正常。”
“最后停在黄小明和佟丽亚身上。”
周申翻到最后一页，
“摄影机绕他们转半圈，把两人的表情都收进去。黄小明在观察周围的乘客，佟丽亚在看着他。”
陈一鸣看着那些分镜草图，每一张都画得很细——人物的位置、摄影机的运动轨迹、光线的角度，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个方案对。但要注意，长镜头不能重拍太多次。演员的走位和摄影机的运动必须精确配合，错一点就得重来。”
周申点点头。“我们准备提前排练三天，让演员和摄影师磨合。”
宁昊汇报动作场面的设计。
“陈锋在列车里和真凶搏斗那场戏，我想用快速剪辑加手持摄影。”
他翻开自己的分镜画册，
“每一次循环，他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更熟练。第一轮，他被凶手一刀捅死。第三轮，他能躲开第一刀，但还是被杀。第五轮，他反杀了凶手，但来不及拆炸弹。最后一轮，他终于成功了。”
“这个‘成长曲线’必须让观众清晰地感受到。”
陈一鸣说，“不能光靠剪辑，黄小明的表演也要跟上——他的眼神要从迷茫变成坚定，从坚定变成释然。”
宁昊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汇报结束后，四个人没有立刻走。
宁昊犹豫了一下，开口说：“陈导，我们四个商量了一下。这部片子的导演署名，我们想写‘一鸣惊人导演工作室’，不写我们个人的名字。”
陈一鸣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片子是您带着我们拍的。从剧本到分镜，从选角到调度，每一步都是您教的。”宁昊顿了顿，“我们四个只是执行。”
周申推了推眼镜：“没有您，我们拍不出来。”
王远和韦证也跟着点头。
陈一鸣看着他们四人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，开口说：
“这片子是你们拍的。从明天开始，你们四个就是《源代码》的导演。片头字幕上，会写你们四个的名字。”
“陈导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一鸣打断宁昊，“路是我铺的，但走是你们自己走的。你们拍了几个月，熬了无数夜，这些不是我替你们做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槐花还在飘，花瓣落在窗台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“你们四个，以后会拍更多电影。有的会成功，有的会失败。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，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作品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他们，“导演的名字，要敢署。署了，就要对得起它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宁昊站起来，鞠了一躬。周申站起来，鞠了一躬。王远和韦证也站起来，鞠了一躬。
四个人没有说“谢谢”。但他们的眼神里，有比“谢谢”更多的东西。
陈一鸣摆摆手。“行了，回去准备。下周开机。”
四个人走了。
陈一鸣站在窗前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，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
晚上，陈一鸣回到家，陈念正坐在沙发上，怀里抱着电话，在跟高园园视频。
“妈妈，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再过几天。妈妈在这边拍戏，拍完就回来。”
“那你要给我带礼物。”
“好。你想要什么？”
陈念想了想：“我要一个会动的兔子和狐狸。杨雨哥哥说动画片里它们会动，但我要等好久。你先给我买一个会动的。”
高园园在屏幕那头笑了。“好，妈妈给你找。”
陈念满意了，把电话递给陈一鸣。“爸爸，妈妈要跟你说话。”
陈一鸣接过电话。
屏幕里，高园园穿着一件戏服——一件素色的棉布衬衫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脸上化着淡妆。
她看起来有些疲惫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今天拍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李导说我状态不错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就是想念念了。也想你。”
“我们也想你。念念每天都抱着那只小象睡觉，说是妈妈的味道。”
高园园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有些红。“哥，谢谢你让我来拍这部戏。”
“谢什么。你想拍就来拍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想说谢谢。”她顿了顿，
“我以前总觉得，演戏是我的事。但这几年跟着你，我慢慢明白了——演戏不只是我的事。是让更多人看到，普通人也可以有力量。”
陈一鸣握着电话，没说话。
“这部戏里的母亲，她得了阿尔茨海默症，什么都忘了。但她没忘的是爱自己的女儿。”高园园的声音很轻，“我演她的时候，一直想我妈。也想念念。想如果有一天，我也什么都忘了，我还会记得什么。”
“你会记得念念。也会记得我。”
高园园笑了。“你倒是自信。”
“不是自信。是相信。”
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高园园说：“哥，等我回来，我们一起带念念去动物园。她昨天跟我说，想看真的狐狸。”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念凑过来。“爸爸，妈妈说什么？”
“妈妈说，等她回来，我们一起去看真的狐狸。”
陈念眼睛亮了。“真的狐狸！会像杨雨叔叔画的一样吗？”
“会的。狐狸都很聪明。”
陈念高兴了，跑去找王淑慧。“奶奶！妈妈说带我去看狐狸！”
王淑慧在厨房里炸丸子，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。她回头看了陈念一眼，笑了。“好，去看狐狸。先把饭吃了。”
陈念乖乖坐到餐桌前，拿起筷子，等着开饭。
陈怀远从阳台进来，手里拎着几根新摘的黄瓜，绿油油的，顶上的花还没掉。他把黄瓜递给王淑慧。
“拌个凉菜。”
王淑慧接过来，在水龙头下冲了冲，切成薄片，撒上蒜末和盐，淋上醋和香油。
陈念凑过来闻了闻。
“爷爷种的黄瓜最香了。”
陈怀远嘴角翘了一下，在餐桌前坐下。
一家人开始吃饭。
窗外，月亮爬上来了，槐花的香味飘进来，和炸丸子的香味混在一起。
陈念夹了一块丸子，吹了吹，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陈一鸣看着她，想起高园园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有一天，我也什么都忘了，我还会记得什么。”
他知道答案。
会记得爱过的人。
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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