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源代码》在京城郊区一个废弃的火车站正式开机。
美术组把站台和车厢内部改造成了高铁场景。
2010年正是高铁快速发展的时期,京津城际、武广高铁已经开通,沪杭高铁等多条线路即将投运。
这个设定既能无缝替换原作的列车场景,又能赋予影片“中国速度”的现代感。
车厢内部按一比一还原:蓝色座椅、行李架、LED显示屏、全景车窗,每一个细节都很逼真。
车窗外面是巨大的LED屏幕,用来模拟飞驰的风景。
第一天拍摄,宁昊负责动作场面,周申负责文戏调度,王远和韦证负责特效和视觉呈现。
四个人各司其职,但第一天就遇到了问题。
周申拍列车爆炸前的群像长镜头,拍了七条都不满意。
他的额头全是汗,手里的对讲机攥得紧紧的。
演员们已经来回走了七遍,范伟的报纸翻了七次,徐峥的电话打了七通,廖凡的耳机戴了七回。
“卡。”周申喊了停,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,眉头皱得越来越紧。
宁昊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“怎么了?”
“节奏不对。摄影机移动的速度和演员的动作配合不上。范伟老师翻报纸的时机总是慢半拍,徐峥老师打电话的语速也跟分镜对不上。”
陈一鸣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走到周申面前。
“周申,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?”
周申推了推眼镜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把分镜画得太死了。演员不是机器,他们有自己的节奏。我应该先让他们走一遍,然后根据他们的节奏调整摄影机,而不是反过来。”
陈一鸣点点头:
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让演员按自己的感觉走一遍,摄影机跟着他们,别预设节奏。”
周申走到演员中间,把新的方案说了一遍。
范伟点点头,徐峥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,廖凡摘下耳机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第八条开拍。
摄影机跟着演员的节奏移动,不再强求精确到秒的配合。
范伟翻报纸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,徐峥打电话的语速也流畅了,廖凡坐在角落里,戴着耳机,表情平静得让人不安。
“卡。”周申喊停。
他看回放,眉头渐渐舒展开。宁昊凑过来看了一眼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这条好。”
周申长出一口气。他走到陈一鸣面前。“陈导,我明白了。导演不是控制演员,是帮演员找到最好的状态。”
陈一鸣说:“你明白了就好。”
下午,王远和韦证负责拍摄“时间重置”的视觉效果。
他们在摄影棚里搭建了一个缩小版的车厢模型,周围布满了高速摄影机。
时间重置的瞬间,模型会被拆解成无数碎片,然后重新组合——这个效果需要用实拍模型加CG合成。
王远盯着监视器,韦证在旁边记录数据。
第一次测试,碎片飞散的速度太快,看起来像爆炸而不是“重置”。
第二次,速度太慢,像慢动作回放。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……两个人反复调整参数,额头全是汗。
“停。”韦证喊了一声,“王远,你看这个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碎片。
那块碎片在飞散的过程中,反射出一道光——那是模型车窗上的玻璃碎片,被摄影灯照亮了。
“这个光……像不像时间在流动?”
王远凑过来看,眼睛亮了。
“像!我们可以在CG里强化这个效果——让每一块碎片都拖着一条光尾,像流星一样。”
两个人兴奋起来,重新调整了灯光和摄影机的角度,又拍了一条。
这一次,碎片飞散的时候,每一块都拖着一条细细的光尾,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弧线,然后缓缓聚合。
陈一鸣看了回放,说:“这个方向对了。但光尾的颜色再冷一点。时间重置本身是冰冷的,那些光尾应该是银白色,不是金色。”
王远和韦证对视一眼,点点头,继续调试。
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黄小明卸了妆,从化妆间出来,脸上还带着被特效化妆师涂上的“伤疤”。
那是陈锋在战场上留下的疤痕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。
虽然大部分时间观众看不到(因为他的身体被CG替换了),但在镜子那场戏里,这道疤痕会出现在他的脸上。
“陈哥,我今天拍那场‘发现自己只剩大脑’的戏,拍了九条。”黄小明的声音有些疲惫。
“我知道。周申跟我说了。”
“我总是找不到那个感觉。看到镜子里的自己——不是自己,是一具被截断的躯体。我试着想象那是什么感觉,但想象不出来。”
陈一鸣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
“你不用想象。你只需要想一件事——如果是你,你最后悔的是什么?”
黄小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悔没跟家人好好告别。后悔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不重要的事上。后悔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后悔没跟喜欢的人说‘我喜欢你’。”
“那就把这些‘后悔’放进眼睛里。陈锋最后选择赴死,不是因为他勇敢,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——人活着的意义,不是活了多久,是活过什么。”
黄小明坐在那里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陈哥,我明天重拍那场戏。不用九条,三条就够了。”
“行。我看着。”
第二天,黄小明站在绿幕前,面前是一面道具镜子。
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一具被截断的躯体——那是特效组提前做好的CG模型,后期会合成到镜子里。
他需要对着空气演出“第一次看到真实自己”的震惊和绝望。
“开始。”周申喊。
黄小明看着镜子,眼神从困惑变成恐惧,从恐惧变成绝望。
他的嘴唇在发抖,手在发抖,但没有大喊大叫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卡。”周申喊停,沉默了几秒。
“再来一条。最后那个眼神,再收一点。不是绝望,是接受。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,但还没有完全接受。”
第二条开拍。
黄小明的眼神比第一条更克制了。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伸出手,摸了摸镜面上那个“自己”的脸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,但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、但已经碎了的东西。
“卡。过了。”
黄小明从绿幕前走下来,眼睛还是红的。他走到陈一鸣面前。“陈哥,刚才那条……”
“那条是你自己。”陈一鸣说,“不是陈锋。”
黄小明愣了一下,然后笑道:
“是。我想起我爸。他前几年身体不好,住院的时候跟我说,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没多陪陪我。我说您别这么说,您已经够好了。他说不够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闷,但努力放平:
“刚才拍那场戏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他说那句话的样子。”
陈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留着。等电影上映,他会看到的。”
拍摄期间,黄小明和那具为他制作的“截断人体模型”产生了特殊的感情。
那具模型按他的身体尺寸一比一制作,脖子以下被截断,断口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和电极,视觉效果极其震撼。
每天收工后,黄小明都会跟模型“聊天”——“兄弟,今天辛苦你了”“兄弟,你这样子真吓人”“兄弟,明天还要麻烦你”。
王远用DV把这段拍了下来。
视频里,黄小明蹲在模型旁边,一本正经地说:“兄弟,你知道吗,我演的这个角色,最后选择赴死。不是因为你丑,是因为他找到了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模型当然没有回应。黄小明拍了拍它的肩膀,站起来走了。
王远把视频放给陈一鸣看:“陈导,这个要不要留着当宣传素材?”
陈一鸣看了一遍,笑了。“留着。观众喜欢看这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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