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淑慧知道了这件事，问：“一鸣，福克斯开价多少？”
“没问。不卖就是不卖。”
王淑慧看着他，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人，有时候轴得让人没办法。”
“妈，这不是轴。有些东西不能卖。《鬼吹灯》和《盗墓笔记》是中国独有的故事——摸金校尉、粽子、精绝古城、云顶天宫。这些东西，只有中国人能拍好。
卖给好莱坞，他们只会把它变成一个探险片，加点中国元素当噱头。糟蹋了。”
王淑慧没再说什么。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“一鸣，你打算什么时候拍？”
“再过几年吧。到时候先拍第一部《精绝古城》。”
“主角定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黄小明说他想演。我让他到时候来试镜。”
王淑慧点点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陈一鸣翻开笔记本，在《鬼吹灯》那一页写下几个名字：
“胡八一：黄小明（试镜）、刘烨（试镜）、张涵予（试镜）、胡君（试镜）。
Shirley杨：待定。
王胖子：待定。
大金牙：待定。”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阳光很好，八月的京城，热得人不想动。
知了叫个不停，院子里的丝瓜叶子被晒得卷起来，陈怀远刚浇过水，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。
不急。还有时间。
…
2010年8月上旬，
张一谋约陈一鸣喝茶。地方是张一谋选的，一家老字号的茶馆，在什刹海边上。
门口挂着竹帘，里面很安静，只有几个老人在下棋。
服务员穿着旗袍，轻手轻脚地上茶。
张一谋比陈一鸣早到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的水面。
八月什刹海的荷花正开着，粉的白的，藏在碧绿的叶子中间。
游船从花丛间划过，船上的游客举着相机拍照。
“一鸣，坐。”张一谋给他倒了杯茶。
陈一鸣坐下。茶是龙井，清香里带着一点点苦。
张一谋开门见山，没有寒暄。
“一鸣，我想拍《博物馆奇妙夜2》。”
陈一鸣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张一谋会说这个。
《博物馆奇妙夜》是他早期的作品，拿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，在全球卖了几亿美金。
这部IP的分量，他很清楚。
“学长，您想怎么拍？”
张一谋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，翻开。
上面画满了草图——兵马俑、青铜马车、秦始皇陵的地宫。
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草图上。
“故事放在长安。秦始皇陵。保安晚上值夜班的时候，发现兵马俑活了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，
“但不是所有兵马俑都活。只有几尊——一个将军俑、一个武士俑、一个御手俑。他们告诉主角，秦始皇的‘地下军团’正在苏醒，有人想利用这支沉睡了两千年的军队。”
陈一鸣看着那些草图。
张一谋的美术功底极深，每一张都画得很有气势。
将军俑站在最前面，铠甲上的纹路一根一根画出来，脸上没有表情，但那种威严透过了纸面。
武士俑握着长矛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像随时准备冲锋。
御手俑站在一辆青铜战车上，四匹陶马并驾齐驱，马蹄悬空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奔腾而出。
“兵马俑说陕西方言。”张一谋说，
“将军俑是陕北口音，武士俑是关中口音，御手俑是陕南口音。三种方言，三种性格。将军俑话少，但一开口就是金句。武士俑热血，动不动就要‘护驾’。御手俑是个老司机，喜欢飙车，看到现代汽车两眼放光。”
陈一鸣笑了。“学长，这个设定有些延续了第一部。”
张一谋继续说：
“还有一场戏——青铜马车在长安城墙上追逐。四匹陶马拉着一辆战车，在城墙上飞奔。后面的追兵也是兵马俑，骑着陶马，举着长戈。城墙上的游客吓得到处跑，有人举着手机拍照，有人打电话报警。”
陈一鸣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：
月光下，古城墙上，两千年前的陶马在奔腾，马蹄踏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现代人和古代军队的碰撞，荒诞又壮观。
“学长，您打算用3D拍吗？”
张一谋眼睛亮了。
“对。我想用3D。兵马俑复活，青铜马车追逐，秦始皇地宫的地下军团——这些场景用3D呈现，观众会觉得自己站在俑坑边上，亲眼看着这支军队苏醒。
《阿凡达》之后，3D电影是趋势。
你的《盗梦空间》的3D转制效果很好，证明这条路走得通。
但转制的3D，和原生3D还是有差距。我想用原生3D拍。”
陈一鸣点点头。
《阿凡达》2009年底上映后，全球电影产业都在往3D方向转型。
卡梅隆用一部电影证明了3D不是噱头，是能真正增强沉浸感的技术。
此后一年多，好莱坞的3D电影一部接一部，但国产3D电影还停留在转制阶段，没有一部是原生3D拍摄的。
“学长，原生3D的拍摄难度比转制大很多。两台摄影机同步，每一帧的视差都要精确控制。国内有能拍原生3D的团队吗？”
“我联系了卡梅隆的团队。他们愿意提供技术支持。”
张一谋顿了顿，“一鸣，这部IP是你的。我想拍，但需要你的授权。”
陈一鸣沉思。
《博物馆奇妙夜》的版权在他手里。
当初和福克斯签的合同，只卖了发行权，版权一直留着。
“学长，这部IP交给您，我放心。”
陈一鸣说，“但有一条——别拍成《英雄》那种风格。要轻松一点。观众看《博物馆奇妙夜》，是来笑的，不是来上课的。”
张一谋笑了笑：
“我知道。《英雄》太沉了，这部要轻。让兵马俑说陕西话，让青铜马车在城墙上飙车，让将军俑吐槽现代人的审美。观众笑着笑着，就把长安的历史记住了。”
两人又聊了很久。
从兵马俑的性格设定聊到秦始皇地宫的设计，从3D技术的难点聊到国内院线3D银幕的普及率。
张一谋说，他接下来会去长安勘景，兵马俑博物馆、长安城墙、大雁塔，都要实拍，不能全靠绿幕。
实拍的真实感，是绿幕做不出来的。
那些陶俑站在真正的俑坑里，阳光照在它们身上，那种两千年的质感，CG做不出来。
两人在长安老城里的一家小馆子吃饭。
张一谋点了一瓶西凤酒，给陈一鸣倒上。几杯酒下肚，张一谋的话多了起来。
“一鸣，你现在是华夏电影的招牌了。奥斯卡、金球奖、金棕榈、金熊，能拿的奖你差不多都拿了。
票房更不用说了。《盗梦空间》全球六点五亿，《山城之战》还在涨。你才三十出头，以后的路还长。”
陈一鸣端起酒杯。
“学长，您才是招牌。我小时候看《红高粱》，看到姜文扛着巩俐在高粱地里跑，那个镜头我现在还记得。后来看《活着》，看《秋菊打官司》。每一部都不一样，每一部都让人记住。”
张一谋摇摇头。
“我老了。以后的天下，是你们的。我拍了二十多年电影，从《红高粱》到《三枪》，什么类型都试过。
有人说我江郎才尽了，有人说我只会玩色彩。但我不服。我想证明，我还能拍不一样的电影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“《博物馆奇妙夜2》就是我想拍的。不是冲奖，不是冲票房。就是想拍一部好玩的电影。”
陈一鸣看着他。
六十岁的人了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很深。
但说到“想拍一部好玩的电影”的时候，他的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，和年龄无关，和热爱有关。
“学长，您拍吧。我全力支持。”
张一谋端起酒杯。“一鸣，谢谢你。”
两人碰杯，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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