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剪版出来后,陈一鸣在放映厅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一百一十分钟,从吕湘第一次中风到游鸿最后坐在空沙发上的独白。
看完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叔,节奏再慢一点。让观众有时间去感受。”
老刘重新调整了十几处剪辑点,每一处都多留了几秒。
游鸿帮吕湘梳头的镜头,从五秒延长到十二秒。
吕湘看着窗外的镜头,从三秒延长到八秒。游鸿一个人吃饭的镜头,从两秒延长到六秒。
延长之后,整部片子的呼吸变了。更慢了,但也更沉了。
韩山平来看成片。
陈一鸣在放映厅接待了他。
同行的还有中影发行部的几个负责人。
灯光暗下来。
一百一十分钟后,灯光重新亮起。
韩山平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动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然后停住了。
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
“小陈,这片子必须送奥斯卡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不是冲奖,是让更多的人看到。”
陈一鸣点点头。
韩山平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十月的京城,天很高,云很淡。“我看电影几十年了。能让我看完之后坐在这儿不想说话的片子,不多。《爱》是其中之一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一鸣,
“这片子没有特效,没有大场面,没有戏剧性的冲突。就是两个老人,一套老房子,一些日常。但它比那些大场面更有力量。”
“韩董,奥斯卡那边……”
“中影会全力运作。最佳外语片,最佳男主角,最佳女主角。游老师那个十一分钟的独白,全世界的评委都会记住。”
消息传出去之后,福克斯的戴维专程从洛杉矶飞到京城。
他在放映厅里一个人看完了《爱》——没有带助理,没有带翻译,一个人坐在那里,从头看到尾。
看完后,他站起来,走到陈一鸣面前。
“陈导,这片子让我想起我父母。我父亲也是照顾了我母亲很多年。她走后,他每天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不说话,只是坐着。”
戴维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以前不懂他在做什么。现在懂了。”
福克斯以一千万美金买下《爱》的北美发行权。
戴维在合同上签完字,握着陈一鸣的手说:“陈导,我们会全力运作奥斯卡。这部片子值得被全世界看到。”
陈一鸣打电话告诉游本常,电影会冲击奥斯卡。
电话游本常的声音传过来,很平静,但陈一鸣能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“陈导,是真的吗。奥斯卡?”
“真的。中影和福克斯会全力运作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陈一鸣听到电话那头有轻轻的声音,像是手帕擦拭的声音。
“没事,就是高兴。陈导,我演了一辈子戏,从没想过能去奥斯卡。”
挂了电话,游本常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攥着手机。
吕钟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家里练字。她放下毛笔,听完陈一鸣的话,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导,谢谢您。提名就是认可,拿不拿奖不重要。”
挂了电话,她继续练字。
写的是四个字——“宠辱不惊”。笔画很稳,一丝不乱。
蒋雯丽的反应最平静:“陈导,能演这部戏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奥斯卡是锦上添花,不是雪中送炭。”
之前质疑陈一鸣“只拍爆米花电影”的媒体集体沉默了。
那个写“陈一鸣的‘特效陷阱’”的影评人,在微博上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:
“我有幸看了《爱》的内部试映。收回我之前的话。陈一鸣没有变。他只是走了不同的路。”
下面有人问他片子怎么样,他没有再回复。
有记者打电话到公司,想采访陈一鸣对奥斯卡的预期。
王淑慧一律回复:“陈导在筹备新片,不接受采访。”
《南方周末》的记者再次打来。这一次,他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客气:
“王总,我们真的想采访陈导。关于《爱》。”
王淑慧客气道:“陈导让我转告您,电影上映之后,欢迎来看。看完之后,如果还想采访,他接受。”
记者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。“好。我一定去看。”
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陈一鸣从剪辑室回家。
陈念正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,看到他进来,举起手里的书。
“爸爸,你看!大象!”
书上画着一只大象,长鼻子,大耳朵,旁边站着一只小象。小象的鼻子卷着大象的尾巴。
“大象妈妈和小象宝宝。”陈念指着画,“小象拉着妈妈的尾巴,这样就不会走丢了。”
陈一鸣在她旁边坐下。“念念,谁教你的?”
“书上写的。”陈念认真地说,“小象怕走丢,所以一直拉着妈妈的尾巴。妈妈走到哪里,它就跟到哪里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陈一鸣。“爸爸,我小时候也这样拉着你吗?”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。拉着爸爸的手指。”
陈念想了想,伸出手,拉住陈一鸣的手指。
她的手很小,只能握住他两根手指。
她握了一会儿,满意了,松开手,继续看书。
高园园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银耳汤。递给陈一鸣一碗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剪辑怎么样了?”
“快了。还有几场戏要精修。”
“游老师那场独白呢?”
“一刀没剪。”
“那场戏,我看粗剪的时候哭了。不是哭出声那种,是眼泪自己流下来,止不住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坐在沙发上,喝着银耳汤。陈念在旁边看图画书,翻到另一页,举起书。
“爸爸!长颈鹿!”
窗外月光很亮。
院子里的丝瓜藤已经开始枯了,老丝瓜挂在藤上,风一吹,里面的种子沙沙响。
陈怀远说过,留着做种,明年再种。一年一年,就是这样传下去的。
…
2010年12月下旬,贺岁档。
《人在囧途》正式上映。
首周末票房突破三千万,第二周逆跌至三千五百万,第三周仍有三千万进账。
最终票房有望冲击一点五亿。
对于一部投资不到两千万的中小成本喜剧来说,这个成绩堪称奇迹。
王保强饰演的牛耿让观众笑得前仰后合,又在他最朴实的台词里红了眼眶。
他演的是一个春节回家的农民工,憨厚、单纯、相信世界上全是好人。
在火车站被骗了钱,他说“人家可能有困难”。被徐争演的老板嫌弃了一路,他还是乐呵呵地叫他“老板”。
最后徐争被他感动,两人成了朋友。
网上评论如潮水般涌来。
有人说“王保强终于不演傻子了,他演的是我们每个人”。
有人说“牛耿不是傻,是善良”。
还有人说“看到牛耿在火车站被骗,明知道对方是骗子还是给了钱,我哭了。不是因为他傻,是因为我做不到他那么善良”。
王保强接受了《京城娱乐信报》的专访,记者问他怎么理解牛耿这个角色。
王保强挠了挠头:
“我不用理解。我以前就是牛耿。在北影厂门口蹲活儿的时候,我就是这样的人——相信别人,觉得世界是好的。那时候有个群头跟我说,保强,你这样容易吃亏。我说吃亏就吃亏,总比把人想坏了强。”
记者又问:“你觉得自己转型成功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叫转型。陈导跟我说过,演员不是演角色,是成为角色。牛耿这个人,我不用演。我站在那里,就是他。因为我以前就是他。”
专访见报后,网上又是一阵热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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