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鸣坐起来,靠着床头。
高园园被吵醒了,睁开眼睛看着他。“韩董,确认了?”
“确认了!福克斯那边刚发的传真。美国媒体已经报道了。
《洛杉矶时报》的标题是‘华夏电影《爱》入围奥斯卡三项大奖,用最安静的电影打动世界’。
《纽约时报》说‘游本常的表演是今年最大的惊喜’。”
韩山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挂了电话,陈一鸣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晨光。
天还没完全亮,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,路灯还没灭,橘黄色的光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。
高园园坐起来,靠在他肩上。“哥,三项提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游老师知道了会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一鸣顿了顿,“但我觉得,他会很高兴。”
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陈一鸣预想的快得多。
八点不到,王淑慧的电话就被打爆了。
记者、同行、朋友,一个接一个。
《华夏电影报》的记者第一个赶到公司,在门口等着,看到陈一鸣的车就迎上来。
陈一鸣摇下车窗,说了一句话:“三项提名,是评委对《爱》的认可。谢谢大家。”
然后车窗升上去,车子驶进地下车库。
九点,微博上“电影《爱》三项奥斯卡提名”的话题冲上热搜第一,阅读量三小时破亿。
有人翻出了游本常当年演济公的剧照——破帽子、破扇子、破袈裟,站在断桥边上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照片下面有人留言:“从济公到游鸿,二十年了,二十年前他让我们笑,二十年后他让我们哭。这就是演员。”
陈一鸣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条留言,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电话,拨了游本常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。
游本常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,很平静,和平时一样。“陈导。”
“游老师,奥斯卡提名出来了。最佳外语片,最佳男主角,最佳女主角。三项提名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陈一鸣能听到游本常的呼吸声,很慢,很深。过了很久——久到陈一鸣以为电话断了——游本常的声音才传过来。
“陈导,是真的吗。奥斯卡?”
“真的。中影和福克斯确认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陈一鸣听到电话那头有轻轻的声音,像是手帕擦拭的声音,又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。
“没事,就是高兴。”游本常的声音有些哑,但努力放平,
“陈导,我演了一辈子戏,从没想过能去奥斯卡。济公是济公,我是我。观众喜欢济公,那是角色的功劳。但游鸿不一样。游鸿是我自己。”
挂了电话,游本常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攥着手机。
客厅里很安静,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。母亲的遗照挂在墙上,照片下面摆着一张小桌子,桌上放着一炷香,香灰落了一小堆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妈你听到了吗。我要去奥斯卡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她,
“你以前老说我没出息,演了一辈子济公,别的什么都不会。现在我要去奥斯卡了。不是济公,是游鸿。是我自己。”
遗照上的母亲当然不会回答。但游本常笑了。笑得很平静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阳光很好,一月的京城虽然冷,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窗台上的茉莉花开了一朵,白白的,小小的,藏在绿叶中间。
那是母亲留下的茉莉花,他养了六年,每年都开。
“你看,又开了。”他对着那朵茉莉花说,“每年都开。你走的时候跟我说,别让它死了。我没让它死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花瓣。手指很轻,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吕钟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家里练字。
她用的是老式砚台,墨是自己磨的,一笔一画,写得从容。
电话响了,她放下毛笔,接起来。
“吕老师,奥斯卡提名出来了。最佳女主角。”
吕钟握着电话的手一紧:“陈导,谢谢您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书桌前,看着刚写的那幅字。是一个“静”字,只写了一半,右半边的“争”还没落笔。
她拿起毛笔,蘸了墨,继续写。写完“争”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整个字端端正正,笔画很稳,一丝不乱。
她女儿在旁边看到了,问:“妈,奥斯卡提名,您不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吕钟把毛笔搁在笔架上,
“但高兴完了,日子还得过。提名是别人给的,字是自己写的。别人给的,来了就来了,走了就走了。自己写的,永远在那儿。”
她女儿似懂非非地点点头。
吕钟又拿起毛笔,在“静”字旁边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宠辱不惊”。
写完之后,她把字晾在书桌上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但枝丫上已经有了小小的芽苞,灰褐色的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“春天快来了。”她说。
蒋雯丽的反应最平静。
她正在片场拍戏,接到电话的时候,刚拍完一场哭戏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经纪人拿着手机跑过来,小声说了几句。蒋雯丽听完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经纪人愣了一下。“雯丽姐,奥斯卡提名!您就‘知道了’?”
蒋雯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。
“提名是好事。但戏还没拍完呢。等拍完了再高兴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监视器前面,看了一遍刚才那场戏的回放。
看完后,她对导演说:“导演,刚才那条,眼泪掉得太早了。再来一条。”
导演点点头。蒋雯丽回到镜头前,深吸一口气,重新演了一遍。
这一次,眼泪掉下来的时机刚刚好。导演喊了卡,说“过了”。蒋雯丽才松了口气。
收工后,她给陈一鸣回了个电话。“陈导,提名的事我知道了。谢谢您。”
“雯丽姐,您太客气了。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蒋雯丽顿了顿,
“游敏这个角色,让我跟我爸说了很多话。以前想说但没来得及说的话,都在戏里说了。提名是锦上添花。能说出来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之前质疑陈一鸣“只拍爆米花电影”的媒体集体沉默了。
还有媒体试图挖出更多内幕。有记者找到了游本常住的老小区,蹲在门口等他。
游本常出来买菜的时候被堵住了,记者把话筒伸到他面前:“游老师,您对奥斯卡提名有什么感想?您觉得自己能拿奖吗?”
游本常拎着菜篮子,看了看那个记者:“感想就是,提名挺好。拿不拿奖,那是评委的事。我的事已经做完了。”
记者又问:“那您以后还会拍戏吗?”
游本常想了想:“有合适的本子就拍。没有就不拍。不强求。”
说完,他拎着菜篮子走了。
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记者站在原地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那个背影,和《爱》里游鸿走在医院走廊里的背影一模一样。
陈一鸣看到了这段采访视频。
视频里,游本常拎着菜篮子,说话时不紧不慢,被问到“觉得自己能拿奖吗”的时候,他说“我的事已经做完了”。
陈一鸣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。
一个演员,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,剩下的交给别人。这就是游本常。
…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