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陈一鸣去了周申的片场。
《房间》的取景地在一个搭建的密闭空间里,只有十平米。
美术组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囚室:水泥墙壁、铁架床、破旧的马桶、一个简易灶台。
头顶上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,用铁条封着,透进来的光线很弱,照在地上,只有一小块亮斑。空气不流通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周申正在拍母子俩吃饭的戏。
郝雷饰演被囚禁七年的母亲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运动裤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没有化妆,眼底有长期失眠留下的黑眼圈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五岁的小男孩,叫周小舟,第一次演戏。
周小舟留着长发,剧本里母亲从没给他剪过头发,因为囚禁他们的人没给剪刀。
他的皮肤很白,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白。
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,面前是一个破旧的塑料碗,里面盛着半碗稀粥。
“开始。”周申喊。
郝雷给周小舟夹了一筷子咸菜,放进他碗里。
她的动作很轻,眼神里有爱,也有压抑的绝望。
“多吃点,长高高。”
她在笑,但笑容底下藏着东西,那种“我知道你不可能在这里长高”的绝望,全在眼睛里。
周小舟吃得很香,把稀粥喝得呼噜呼噜响。
他不知道母亲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房间,以为所有人都住在这样的地方,以为窗外那片巴掌大的天空就是整个天空。
“妈妈,外面是什么?”
“外面是天空。”
“天空外面呢?”
郝雷沉默了一秒。然后她继续笑。“天空外面是更远的天空。”
“卡。过了。”周申喊停。
周小舟从角色里出来,跑去看监视器。
他个子太矮,踮起脚尖也看不到。
周申把他抱起来,让他看回放。他看完之后,皱着眉头说:“导演叔叔,我刚才喝粥的声音太大了。”
周申笑了。“不大。就要那么大。”
郝雷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她的脸上还带着戏里的疲惫。
陈一鸣看着她,想起当年拍《飓风营救》的时候,杨蜜也是这样,从角色里出来之后,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戏里的痕迹。
好演员都是这样,入戏太深,出来需要时间。
“郝雷老师,累了?”
郝雷摇摇头:
“不累。就是闷。这个房间太压抑了。拍了一上午,感觉自己真的被困在这里了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但又不想出去。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被囚禁者,在这里待了七年。我才待了几天,没资格喊累。”
周申在旁边听到了,推了推眼镜。“郝雷老师每天收工后,都会一个人在房间里再待一会儿。不说话,只是坐着。”
陈一鸣看着郝雷。“为什么?”
郝雷想了想:
“因为我想知道,她在那个房间里,每天晚上都在想什么。
后来我明白了,她在想她的孩子。不是想怎么逃出去,是想怎么让孩子活下去。
逃出去是奢望,活下去是本能。”
收工后,周申和陈一鸣在摄影棚外聊天。
周申说,周小舟有时候入戏太深,拍完一条会哭很久。
拍母子被迫分离那场戏的时候,周小舟哭得停不下来,周申蹲在他面前说了很久的话,才让他慢慢平静。
“周申,儿童演员的情绪保护是最重要的。
拍完戏就让他回到孩子的状态,给他吃糖,让他看动画片,让他跟其他小朋友玩。
不能让他一直困在角色里。他还太小,分不清戏和真的。”
周申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每天收工后,我都让郝雷老师陪他玩一会儿。不是演戏,是真的玩,搭积木、画画、讲故事。等他笑了,我才放心。”
陈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比以前更懂演员了。”
周申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…
八月的京城,热得像蒸笼。
知了叫个不停,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起来,院子里那几棵丝瓜倒是长得旺,藤蔓爬满了架子,黄花藏在绿叶底下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陈怀远每天早上浇两遍水,一遍是清晨,一遍是傍晚。他说丝瓜不怕热,就怕缺水。
第14届华表奖颁奖礼在京城展览馆举行。
红毯从展览馆门口铺出去几十米,两边围满了记者和粉丝。
闪光灯亮成一片,照亮了八月的夜空。
陈一鸣带着段亦宏、王保强、张连长、李参谋走上红毯。
段亦宏七个人穿着军装,步伐整齐划一,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们的皮肤还是拍摄时晒出来的黝黑色,站在一起,像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。
张连长和李参谋穿着正式军装,站在演员旁边。
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他们,快门声响成一片。
有记者大声问:“张连长,您觉得这部电影对征兵有帮助吗?”
张连长停下来,看了看身边的七个人。
段亦宏站在最前面,张国墙、王保强、陈思成、张毅、李辰、邢家栋一字排开。
“有。”张连长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不是那种喊口号的有。是让年轻人看完电影之后,觉得穿上军装是一件值得的事。”
记者又问:“那您觉得这部电影最大的价值是什么?”
张连长沉声道:“让那些牺牲的人被记住了。每一个牺牲的镜头背后,都有真实的人。”
走进展览馆,陈一鸣找到自己的座位。
高园园坐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,头发盘起来,化了淡妆。
陈念没来——她在家跟爷爷奶奶一起看电视直播。
颁奖礼开始了。
《山城之战》获得优秀故事片奖、优秀导演奖、优秀男演员奖(段亦宏)三项大奖。
陈一鸣站在话筒前,沉默了几秒。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他。
“有人说我只拍爆米花电影。但这部电影,是我们所有人为中国军人献上的一份敬意。
票房会过去,奖项会过去,但那些为祖国牺牲的人,不应该被忘记。”
他看向台下的演员们,“这个奖,是你们的。”
段亦宏站起来,敬了一个军礼。王保强的眼眶红了。
张国墙站得笔直。邢家栋咬着嘴唇,努力忍着。
张连长坐在他们旁边,表情平静,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那是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动作。
颁奖礼结束后,陈一鸣在后台遇到王远和韦证。
两人兴奋地告诉他,《看不见的客人》入围了瑞士洛迦诺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。
紧接着周申也走过来,说《房间》入围了加拿大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。
“陈导,我不会给您丢人的。”
陈一鸣欣慰的点点头。
晚上,陈一鸣回到家。
陈念还没睡,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那只小象布偶,眼睛盯着电视。
电视里在重播华表奖颁奖礼的片段:段亦宏在台上敬军礼,王保强在台下红着眼眶。
“爸爸!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!”
陈念看到他进来,从沙发上滑下来,跑过去,
“你站在台上说话!你说‘这个奖是你们的’!然后那个叔叔就敬礼了!”
陈一鸣把她抱起来。“念念看了?”
“嗯!爷爷奶奶陪我一起看的!”陈念指着陈怀远,
“爷爷说,你爸说的那句话对——那些牺牲的人,不应该被忘记。”
陈一鸣看向陈怀远。
陈怀远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茶杯,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陈念又说:“爸爸,那个敬礼的叔叔,是不是在电影里演队长的那个?”
“对。他叫段亦宏。”
“他敬礼的姿势真好看。我长大了也要学敬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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