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条开拍。
威亚启动,巩丽的身体开始旋转。
这一次她的动作和之前不一样了,不再是僵硬地对抗,而是顺着旋转的方向微微调整身体的角度。
她的手臂自然张开,像一只鸟在气流中调整翅膀的弧度。
老张跟着她的节奏同步移动,脚步稳得像在地面上。
三圈、四圈、五圈。
画面稳定了,那种失重感透过监视器屏幕扑面而来。
“卡。过了。”
巩丽被放下来,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她摘下头盔,头发全湿透了,贴在脸上。
场务递过一瓶水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但她笑了。
“陈导,刚才第七条,我真的觉得自己在太空里。身体不受控制,但脑子里还在想办法。那种感觉太真实了。”
收工后,杨雨带着拍摄数据回到动画工作室。
今晚要加班,把实拍的素材和CG背景做初步合成测试。
杨雨说,碎片撞击后的背景里有破损的太空站残骸、飞散的卫星碎片、远处缓缓转动的地球,全部要用CG逐层渲染。
单这一场戏的背景渲染,他的团队预估要三到四周才能完成。
第二天下午,陈念正在学校上手工课,老师教大家用彩泥捏小动物。
陈念捏了一个宇航员:白色的身体,圆圆的脸,上面画了一个笑脸。
她在宇航员手里捏了一张金色的小纸片,说这是爸爸从太空拍回来的照片。
快放学的时候,教室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。
陈念抬起头,愣了一秒,然后扔掉手里的彩泥,跑过去扑进陈一鸣怀里。
“爸爸!你怎么来了!”
“爸爸今天不加班。来接你回家吃饭。”
陈念搂着他的脖子,搂得紧紧的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从他怀里滑下来,拉着他的手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跑回座位,把那个彩泥宇航员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拿起来。
“差点忘了!”她把宇航员举到陈一鸣面前,“爸爸你看!你!在太空里拍照!”
陈一鸣接过来。
小小的彩泥宇航员,做工粗糙,白色的身体上还沾着红色彩泥的印子,大概是捏之前没洗手。
但那个笑脸画得很认真,手里那张“照片”,一张筷子头大小的金色纸片,大概是手工课上发的材料纸,用胶水贴在手心里。
他看着那个彩泥宇航员,看了很久。
“念念捏得好。这个,爸爸收下了。”
陈念满意了,拉着他的手往外走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,她忽然仰起脸问:“爸爸,巩丽阿姨在电影里一个人在太空里飘,她害怕吗?”
陈一鸣想了想:“怕。但怕也要想办法活下来。”
“那她最后活下来了吗?”
“活下来了。她坐在返回舱里,掉进海里,从水里浮上来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笑了。”
陈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用力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她那么拼命,一定要活下来。你们也一样。你和巩丽阿姨拍电影的时候,不要站太边上,太危险了。”
她瞪着陈一鸣,认真地补了一句,“妈妈说的。在楼顶和山里拍的时候不要站太边上。我说的。”
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糖,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几天后,《地心引力》的特效总监汤姆发来一段只有四十几秒的合成测试片段。
巩丽在太空中失控翻滚的那场戏,实拍素材叠加了第一版CG背景。
背景里有破损的太空站残骸、飞散的卫星碎片、远处缓缓转动的地球,地球表面有云层,有海洋,有陆地的轮廓。
陈一鸣在剪辑室里点开文件。
画面里,巩丽在太空中旋转。她的身体周围飘浮着金属碎片,远处的地球在缓缓转动。
阳光从地球边缘升起,照亮了她头盔上的面罩。
没有声音,只有死寂的太空。
那个画面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第一次看NASA从太空传回来的地球照片:
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悬在黑暗的宇宙里。
现在,他把那颗星球搬到了电影里,不是别人的,是中国的航天员,从天宫一号外面看到的地球。
他拿起手机,给陈怀远打了个电话。“爸,《地心引力》有一段CG合成测试镜头,您要不要来看看?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下午。我让保强去接您。”
“不用接。我自己坐公交来。”
第二天下午,陈怀远准时出现在一鸣惊人公司的放映厅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头上戴着一顶旧毛线帽,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。
王淑慧陪他来的,看到陈一鸣就说:“你爸今天一早就起来了,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,催我赶紧做饭,说别耽误了看片子。”
陈怀远没说话,只是把保温杯放在桌上,在椅子上坐下。
放映厅里只有三个人,陈一鸣、陈怀远、王淑慧。
灯光暗下来。银幕亮起。那段四十几秒的合成测试镜头开始播放。
巩丽在太空中旋转。
碎片在她周围无声地飞。
地球缓缓转动,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,照亮了她的面罩。没有声音,只有太空的寂静。
陈怀远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。王淑慧坐在他旁边,看看银幕,又看看他。
四十几秒结束。
银幕暗下来。放映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陈怀远没说话。
他端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手有些抖,杯盖磕在杯沿上,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然后他把保温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银幕前面。
银幕已经暗了,但他还站在那里,像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“一鸣,这个镜头,中国电影以前没有过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底下有东西在起伏,像冰面下的河。
他转过身,看着儿子:
“我拍了一辈子电影,从黑白拍到彩色,从胶片拍到数字。那时候想都不敢想,中国人能拍出这样的镜头。
天宫一号、太空碎片、地球从远处升起来的太阳,这些东西,以前只能在好莱坞电影里看到。现在,咱们自己也能拍了。”
“爸,是大家的功劳。”
陈怀远摇摇头:
“是时代的功劳。天宫一号上天了,你才能拍《地心引力》。
国家往前走,你的电影才能往前走。
我年轻的时候,想拍航天的东西,没条件,没技术,没钱,也没人支持。
那时候连彩色胶片都舍不得用,拍一个特写镜头都要反复算成本。
现在技术有了,国家强了。你们赶上好时候了。”
他走到陈一鸣面前,伸出手落在陈一鸣的肩膀上,拍了一下,又拍了一下。
第三下的时候,手有些抖。
“好样的。”他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王淑慧坐在旁边,眼眶红了。
她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,站起来,走到陈怀远旁边,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老陈,你夸就夸,别老抖。”
陈怀远没理她。他收回手,拎起保温杯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又回头。“一鸣,片子拍完了,带回家给我看。我要第一个看。别忘了。”
“爸,一定。”
陈怀远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王淑慧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也回头,看着陈一鸣,笑了笑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骄傲,还有一点点心疼。
放映厅里只剩下陈一鸣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暗下来的银幕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许多年前,父亲扛着一台老式摄影机,在片场教他怎么取景。
那时候摄影机上装的是胶片,一盘只能拍几分钟,每按一次快门都要反复算成本。
现在,他拍出了中国人自己的太空镜头,用数字摄影机和CG技术,拍出了父亲年轻时想都不敢想的画面。
父亲老了,他的头发白了,端保温杯的手开始抖了,拍肩膀的时候拍了三下才稳下来。
但他还活着。他还能走进放映厅,看到儿子拍的太空镜头。
晚上,陈念睡了之后,陈一鸣坐在书房里,翻完这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写着2011年已经完成的项目——
《山城之战》《爱》《超体》《源代码》《看不见的客人》《房间》《泰囧》《地心引力》
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写下一行字:
“今天爸说,好样的。就三个字。但我知道那三个字有多重。他很少直接说。不是因为我不够好,是因为他不习惯说。
中国式的父爱,从来不说出口。但今天他又说了。趁他还听得见,我要继续拍下去。
趁父亲还看得见,趁女儿还以他为荣,趁他自己还相信:电影能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。哪怕只是一点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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