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老农每天去地里看一眼庄稼，不管长得好坏，都要看一眼才踏实。
这天晚上，高园园端了两杯茶走进书房，把一杯放在他手边，看了一眼他面前摊着的笔记本。
“在想什么。”
“在想，宁昊现在比我卖座。”
陈一鸣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个客观事实，
“《泰囧》的票房奔着十二亿去了。一个三千多万成本的喜剧，比我几亿投资的片子都卖钱。”
高园园没有说“喜剧和战争片不一样”或者“你的片子海外卖得好”之类的话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，端起自己的茶。
“那你呢。你想拍什么。”
“《地心引力》还在后期。做完之后，我想再拍一部关于老人的电影。《爱》上映快一年了，很多观众说想要一个好结局。我想给他们一个回答，不是好结局，是继续活下去的回答。”
“那就拍。”
她没有说“你一定行”，也没有说“我支持你”。
只是说“那就拍”，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这个动作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夜里，瓷器碰撞的细微声音格外清晰。
陈一鸣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
“园园，你还记得《爱》最后一场戏吗。游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，对着空位子说话。说了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记得。我在首映式上看的。旁边的人都哭了，我没哭。”
“你骗人。我看到你擦眼睛了。”
“那是灰尘。电影院里灰尘太多。”
陈一鸣笑了笑。
然后他收起笑意，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新写的标题。
“游鸿在那部片子里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。但很多观众跟我说，他们不想看到游鸿就这样结束。他们想知道，如果游鸿没有做那个选择，而是继续活下去，他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“他会变成一个脾气很坏的老头。”高园园接过话，
“每天早上在社区里巡逻，骂遛狗不拴绳的人。所有人都觉得他讨厌。”
“但他其实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。”
“后来他知道了。不是想通的，是慢慢试出来的。帮邻居修自行车，教年轻夫妇怎么带孩子，收养一只没人要的猫。那些琐碎的、每天都要做的事，让他留了下来。”
陈一鸣看着她。“你看过原著了？”
“没看过。但我了解你。你不会拍一个老人等死的故事。你会拍一个老人学活的故事。等死是安静的。学活是鸡飞狗跳的。你喜欢鸡飞狗跳。”
陈一鸣端起茶杯，她说的没错。
《一个叫游鸿的男人决定去死》不是关于死亡的电影，是关于如何活下去的。
游鸿在片中试过好几次自杀，但每次都被各种意外打断，不是命运的眷顾，是生活的琐碎把他拽了回来。
那些琐碎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，但对他来说，是活下去的理由。
他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继续写。
高园园在旁边安静地喝茶，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风停了，老丝瓜不再晃。
月光照在窗台上，那碗种子安静地躺着，等清明前后下种。
两天后，陈一鸣约游本昌在一家茶馆见面。
老爷子比去年瘦了一些，但精神很好，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，里面装着几本书。
陈一鸣把剧本大纲递过去。
游本昌从布袋里掏出老花镜，戴上。
封面上写着《一个叫游鸿的男人决定去死》。
他看到这个标题，手指在封面停了一下。
“陈导，这个标题……是那个续集？”
“不完全是续集。《爱》是一个关于‘放手’的故事。这个故事，是一个关于‘继续’的故事。
它讲的是一个独居老头，妻子去世后他一心想死。但每一次自杀都被新来的邻居打断。
在一次次被打断的过程中，他慢慢找回了活着的意义。
但这个意义不是宏大的，是日常的。帮邻居修自行车，教年轻夫妇怎么带孩子，收养一只流浪猫。
那些琐碎的事，拼在一起，就是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游本昌翻开大纲。
翻到一场戏，游鸿把绳子系在客厅的吊灯上，刚把脖子套进去，吊灯掉下来了。
那是吕湘选的吊灯，用了二十年，质量不好。
游鸿坐在地上，看着碎了一地的吊灯碎片，忽然笑了。游本昌也笑了。
“这个笑，是苦笑，是觉得自己没用的那种笑。但不是悲伤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会不会是吕湘在天上搞的鬼。她不想让他去找她。至少现在还不行。”
陈一鸣说：“对。她还有事没交代完。”
游本昌翻到另一场戏：游鸿收养了一只流浪猫。
那只猫是灰色的，瘦得皮包骨头，一只耳朵缺了一半。
它蹲在游鸿家门口，浑身湿透，冻得发抖。
游鸿本想把它赶走，但那只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猫，想起吕湘生前一直在喂的那只流浪猫。
也是灰色的，也是缺了半只耳朵。吕湘走后，那只猫再也没来过。
他把猫抱起来，裹在外套里，带回了家。
给它倒了半碗牛奶，猫喝完牛奶，跳上沙发，在他旁边蜷成一团。
游鸿看着那只猫，没有说话。但那晚他没有失眠。
游本昌翻完最后一页，摘下老花镜，放在桌上。
“陈导，这部电影是《爱》的续集，是这个老头在老伴去世后的生活写照。他不是在等死，他是在学怎么活。他以前的生活是围着吕湘转的。
吕湘走了，他的重心没了，整个人就飘了。他想死，不是因为痛苦，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但后来他有了那只猫，有了邻居，有了社区里那些需要他骂、需要他帮的人。
他的重心又回来了。不是吕湘，是生活本身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您。”
“我演。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让我先去社区里待一个月。不是去体验生活，我这个年纪，生活不用体验。
我是去看，看那些普通老人是怎么过日子的。
他们早上几点起床，去哪个菜市场买菜，跟卖菜的小贩怎么讨价还价，下午在公园里下棋的时候聊什么。
这些东西，剧本里没有，但游鸿身上应该有。”
陈一鸣看着他。
这个演了一辈子戏的老人，准备角色不是坐在家里读剧本，而是去菜市场、去公园、去社区的棋牌室，跟那些普普通通的老人待在一起，观察他们怎么过日子，怎么说话，怎么在看似琐碎的日常里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。
“游老师，您那个社区，我能一起去吗？”
“能。不过我去的都是老头扎堆的地方——早上六点逛菜市场，下午两点在公园下棋，傍晚去广场上看人跳舞。你这个年纪，去了会被当成异类。”
陈一鸣笑了。“那我就当异类。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当异类了。”
游本昌也笑了。
他把剧本大纲装进布袋里，站起来，和陈一鸣握了握手。
他的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但握力很足。
“陈导，这次我要把游鸿演成一个不一样的人。不是新的游鸿，是原来的游鸿，加上时间。
时间让他变了很多，但有些东西没变。
他每天早上还是会把牙刷放在左边，把毛巾挂在右边，因为吕湘习惯那样。
他走到阳台上，还是会对着那盆茉莉花说话。这些习惯，他不会改。不是因为他放不下，是因为他没想放下。
他带着这些习惯，继续活下去。这就是游鸿。”
他拎起布袋，走到门口。脚步不快，但很稳。
陈一鸣站在茶馆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一月的冷风灌进巷子里，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飞起来。
他裹紧外套，掏出手机，给韩山平发了条短信。
“韩董，《一个叫游鸿的男人决定去死》正式启动。”
韩山平秒回：“中影继续负责宣发。”
陈一鸣看着这几个字，嘴角翘起来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仰头看了看天空。
一月的天很干净，蓝得透亮，没有云，只有远处几只鸟从槐树梢飞起来，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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