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鸣每周去两次特效棚。
这天下午，他走进特效棚的时候，汤姆正和两个技术员围着一台显示器。
屏幕上是一段刚渲染出来的片段，碎片击中太空站的那一刻，金属舱壁像纸一样被撕开，碎片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在真空中无声飞散。
没有爆炸的火光，只有金属扭曲、玻璃碎裂、螺丝和管线从断裂处飞出来的画面。
汤姆按下暂停键，把画面倒回去，定格在碎片击中舱壁的那一瞬间。
“陈导，碎片的速度已经调到最快了。再快观众就看不清了。”
陈一鸣凑近了屏幕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再快一点。让观众来不及反应。就像真实的事故一样——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你只知道一切都失控了。”
汤姆在键盘上调了几个参数，重新渲染了一小段。
碎片的速度提升了一点，击中太空站的那一瞬间，画面几乎是瞬间撕裂的。
“这个速度可以。保留。”
高园园的《咱们结婚吧》在做后期配音。
她每天戴着耳机坐在录音棚里，对着屏幕念台词，一句台词反复录几十遍，录到嗓子发干。
有时录完出来，连话都不想说，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。
陈一鸣从特效棚回来的时候，看到茶几上她的保温杯是空的。
他没有说话，走进厨房，烧了一壶水，等水开的时候，靠在灶台边上翻了翻手机上的工作消息。
水开了，他把热水倒进保温杯里，拧紧盖子，放到她手边。
巩俐看了一眼保温杯，她们的对话还在继续，但她伸手把保温杯挪近了一点，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下，不到一秒。然后松开，继续配音。
“谢谢。”
“嗓子还行吗？”
“还行。就是录到第十遍的时候嗓子会哑，导演说要那种疲惫感，但不能太沙哑。沙哑和疲惫是两回事。
沙哑是嗓子坏了，疲惫是心累了。她这个角色是心累，不是嗓子坏。”
陈一鸣点点头。“你找到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录到第十二遍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嗓子不累了，是心里有点堵。
那种堵不是难过，是她每天帮别人策划婚礼，看着别人幸福，自己的感情生活一团糟。
她不是嫉妒，是有点恍惚，为什么别人能幸福，我不能。
后来导演说我第十二遍那条最好。其实不是第十二遍的技术最好，是我真的累了。累到不想演，反而对了。”
两人都在忙各自的项目，吃晚饭的时间经常错开。
有一天陈一鸣将近凌晨才从特效棚回来，客厅灯还亮着。
高园园靠在沙发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拿着明天要录的台词本，本子已经快从手指间滑落了。
他走过去，把本子轻轻抽出来，放在茶几上。
从沙发旁边的收纳篮里拿了一条毯子，那是家里常备的，谁在沙发上睡着就给谁盖。抖开，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高园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，看到是他：“你回来了。几点了。”
“一点多。回床上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翻了身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
“台词本帮我放桌上，明天一早要录。早饭我来做。你多睡会儿。昨晚半夜还在回汤姆的邮件，我都听到手机震动了。”
“你听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她翻了个身，面朝沙发靠背，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，“你那个手机，震起来比闹钟还响。”
陈一鸣在沙发旁边坐下，不想立刻去睡。
他把她的台词本翻开，第一页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，哪句台词要轻，哪句要重，哪句后面要留空隙。
她的字很工整，比他写分镜的草稿工整得多。
特效制作进行到第四个月时，汤姆发来邮件，十七分钟长镜头的渲染复杂度远超预期。
太空站内部的每一个零件、每一根管线都需要独立渲染，叠加失重状态下漂浮物体的随机运动路径，渲染的帧数和时间远超最初预估。
需要追加五百万美金的特效预算。
陈一鸣把邮件看了三遍。
他没有立刻回复。先拿起手机，拨了王淑慧的号码。
“妈，没睡吧。”
“没睡。你那边又有什么事了。”
“汤姆那边发来邮件，长镜头的渲染复杂度超出预期。单帧渲染时间从预估的八小时涨到了十二小时。需要追加五百万美金。”
王淑慧沉默了几秒。
“一鸣，追加没问题。但总成本已经超了不少了。《地心引力》的海外发行权已经卖了，追加的投资只能靠国内票房和其他版权回本。
你得想清楚，是省这五百万让特效缩水，还是咬咬牙继续往里投。”
“妈，该加就得加。这片子的特效不能省。十七分钟长镜头是整部电影的核心。观众会因为这个镜头记住《地心引力》。如果特效缩水了，这部片子就废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。我让财务明天把追加预算的申请单放你桌上。追加可以，但我得跟你说，不是不让你花钱，是要你心里有数。
你现在花的每一分钱，都是《泰囧》《超体》《源代码》那些片子一亿一亿挣回来的。该花的时候花，但别花成习惯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一鸣回复汤姆：“追加预算批准。继续。”
…
2012年3月的一个普通工作日，微博宣布用户突破三亿，微信宣布用户突破一亿。
移动互联网正在改变所有人的生活方式，也正在改变电影的宣发模式。
以前一部电影上映前靠报纸、电视、路演。
现在，预告片在微博上发出去，几小时就能有几百万次播放。
影评人不再只给报纸写专栏，他们在微博上发一句话就能影响几万人的观影选择。
陈一鸣注意到，公司里的年轻人吃饭时都在刷手机。
以前食堂里是聊天声、争论声、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现在安静了很多，每个人低头看屏幕，大拇指上下滑动。
老张端着饭盆在陈一鸣旁边坐下，用筷子指了指角落里那桌年轻人。
“一鸣，你看他们。吃饭都不看菜了。以前咱们在剧组的时候，吃饭是最热闹的时候，吹牛、吵架、讲段子。
现在倒好，吃饭比拍戏还安静。你说那个手机里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“时代变了，张叔。”
“我知道变了。但吃饭不看菜，这叫什么吃饭？饭是吃的，不是刷的。
你说你拍《地心引力》，特效做了一整年，一个镜头渲染十几个小时，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都用上了。
但最后，观众可能就是在手机上看的。在那么小一块屏幕上，看太空碎片炸开。”
陈一鸣夹了一口菜。
“不管在什么屏幕上看，碎片炸开的那个瞬间，观众还是会记住的。
手机屏幕再小，也装不下整个太空。他们看的时候会想，原来地球外面是这样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老张嚼着饭想了想，然后端起饭盆。
“行。你有理。不过我还是觉得，电影就该在电影院里看。黑灯瞎火的，谁也看不见谁，只有银幕在亮。那才叫看电影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一鸣回到家，看到陈念正趴在地板上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画纸。
她用蓝色蜡笔涂满了整张纸，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绿色的圆，圆的周围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白点。
最下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方块，方块旁边画着一个更小的蓝色圆点。
“念念，你画的是什么？”
“地球！”陈念抬起头，脸上蹭了一道蓝色蜡笔印子，
“爸爸你看，这个蓝色的是大海，这个绿色的是咱们的家，这些白色的是太空里的星星。
这个红色的小方块，是巩俐阿姨坐的那个返回舱。这个蓝色的小圆点，是汤叔叔他们公司拍的那些星星。”
陈一鸣蹲下来，看着那幅画。
地球涂得很认真，蓝色蜡笔一道一道的，有些地方涂得太用力，纸都快破了。
星星歪歪扭扭的，有的连成一条线，有的散在角落里。
“念念，你为什么把返回舱画得这么小？”
“因为她刚从太空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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