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念指着那个红色的小方块,认真地说,
“她在太空里飘了那么久,人都飘瘦了。返回舱掉进海里的时候,她爬出来,在海面上飘着。
她抬头看天,天空好大,她好小。但她是英雄。英雄不在大小,在敢不敢一个人待在那个返回舱里。”
陈一鸣把她抱起来,顺手抽了张湿纸巾给她擦脸上的蓝色蜡笔印。
她趴在他肩上,手指揪着他的衣领,不一会儿又说:“爸爸,巩俐阿姨真的坐了那个返回舱吗?”
“不是真的返回舱。是道具。她演戏的时候坐进去的。”
“那她害怕吗?”
“不怕。她是演员,知道那是假的。”
“那如果以后真的航天员坐了返回舱,他们害怕吗?”
陈一鸣想了想。“可能会。但如果怕了就不去,就没有天宫一号了。”
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满意地点点头,觉得爸爸说得有道理。
她从他怀里滑下来,跑回画纸前面。捡起红色蜡笔,在返回舱旁边画了一个小人。
小人的脚踩在地上,手举得高高的,像在跟天宫一号挥手。
小人的衣服涂成了红色,是她自己的颜色。
…
游本昌信守承诺,在开机前一个月搬进了一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社区。
他没带助理,没带经纪人,只拎了一个旧皮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把木梳、一本翻旧了的《聊斋志异》。
社区里的老人都不知道他是谁,济公播出的那年,他们中很多人家里还没有电视机。
在他们眼里,这个新搬来的老头就是新搬来的老头,瘦瘦的,话不多,每天早上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,跟卖菜的小贩讨价还价,下午在公园里看人下棋,傍晚在广场上看老太太跳舞。
没人知道他在观察他们。
一个月后,游本昌坐在陈一鸣的办公室里,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缸,里面泡着自带的茶叶。
他瘦了一些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但眼睛很亮。
“陈导,我在那个社区住了一个月,每天跟那些老头老太太待在一起。开始他们不理我,后来我帮一个老头修好了收音机,他们就接纳我了。
他们聊天,不是聊国家大事,是聊菜价,聊哪个超市的鸡蛋便宜,聊儿子多久没打电话了。”
“这些都在您的游鸿身上了。”
游本昌放下茶缸。
“我找到老伴去世后的游鸿了。他不是脾气坏,他是怕。怕别人忘了他,更怕他忘了她。”
陈一鸣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我在社区里认识一个老头,姓赵,老伴走了八年。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,先去菜市场买两根黄瓜、一个西红柿、半斤面条。
买回来不吃,他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。他就是习惯了。习惯了买两个人的菜。”
游本昌端起茶缸,喝了一口,润了润嘴唇,
“我问他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买两根黄瓜。他说‘习惯了’。
后来有一次,他跟我说,他每天早上买两根黄瓜的时候,觉得她还活着。
因为他买一根黄瓜的时候,她会骂他:‘买一根怎么够,你一个人吃啊’。他不买两根,她就骂他了。
他怕她不骂他。不骂了,就是真的不在了。”
陈一鸣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“怕她不骂他。”
他在前面加上一个破折号,写上“游鸿每天早上买两根黄瓜”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广场舞。那些老太太跳舞的时候,几个老头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。不看跳舞,看人。看谁今天没来。
没来的人,可能是病了,可能是走了。没人问。大家都装作不知道。但其实每个人都在数。”
“您演的游鸿,会坐在那个台阶上吗?”
“会。他会在最边上,离所有人隔着一米。不说话,只是坐着。但其实他也在数。数他最怕数的那个数字。”
陈一鸣合上笔记本。他不需要再问了。
游本昌用了一个月的时间,不是在看剧本,是在看人。
他把那些普通老人怎么过日子、怎么说话、怎么在心里留着一个人的位置,一帧一帧地记在了脑子里。
“游老师,那个老赵,他知道你要演他吗?”
“不知道。他以为我是退休的工会干部。以后电影上映,我会请他去看。”
游本昌站起来,“陈导,咱们开机吧。”
电影的投资规模很小,两千万人民币,全部由一鸣惊人公司自掏腰包。
消息传出后,多家影视公司主动联系王淑慧想参投。
华艺的王忠军亲自打电话来:
“陈导,这片子让我们跟一点,不为赚钱,就为沾沾您的艺术气。不多投,哪怕百分之五,让我出去也能跟人说,我投过陈导的这部文艺片。”
陈一鸣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四月的阳光。
院子里的丝瓜苗已经破土了,嫩绿的芽尖顶着露珠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“王总,这部片子我想完全自己来。没有任何商业因素干扰。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
挂了电话,王淑慧走进来,手里拿着财务报表:“王忠军的电话?他想投多少?”
“没问。我不让别人投。”
“两千万,全自己出?”
“对。”
王淑慧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赚的钱,你自己做主。妈不说你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陈一鸣,“你爸说,晚上回家吃饭。今天是你生日,他亲自下厨。”
开机仪式在秦皇岛那个老旧社区的中心花园举行。
没有红毯,没有记者,没有背景板。只有几十个社区居民围在四周,好奇地看着这群架摄影机的人。
陈一鸣没有讲话。
游本昌也没有。
他们只是站在一起,看着那棵长歪了的老槐树,
老槐树的树冠歪向一边,树干上钉着几根晾衣绳,绳子上还挂着邻居刚晾的被单,
风一吹,被单鼓起来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
“陈导,这棵树,要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树下那个水泥墩子,也要留着。那是老赵坐的地方。他每天早上买完菜,会在这里坐一会儿,看人。看谁今天没来。”
老张的摄影机对准那棵树,拍了第一条空镜。
正式开拍后,陈一鸣延续了《爱》的风格:
固定长镜头、不用配乐、大量留白。
镜头像一双旁观者的眼睛,只是静静地记录。
老张作为摄影师,前两部《爱》的无配乐风格让他学会了把摄影机放在最安静的位置。
这一次,《游鸿》的拍摄手法和《爱》一脉相承,没有配乐,只有环境音。
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声、公园里下棋的落子声、广场舞的音乐声、社区里孩子们的追逐声。
这些日常的噪音,比任何配乐都更真实。
游本昌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化妆,六点准时到片场。
他从不迟到。
化妆师给他画老年斑的时候,他会说“鬓角这里再画几根白的,老赵的鬓角白得特别厉害。左边比右边多”。
化妆师照做了。游本昌对着镜子看了看,说“不是这样的。
老赵是左边发际线往上一厘米的位置特别白。
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用手把鬓角往后抿一下,但左边那几根白的太硬了,抿不下去,翘起来。
他对着镜子抿了二十年,还是翘着。”
化妆师放下刷子,看着他。“游老师,您说的是真的还是演的?”
“真的。老赵亲口跟我说的。他说他老婆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帮他抿鬓角。
她走了以后,他自己抿。抿不好,那几根白头发就翘着。他说翘着也挺好,留个念想。”
化妆师低下头,拿起刷子,在游本昌左边发际线上方精心地画了几根特别白的头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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