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岁。比我小。”
“好。收工了,我去看看它。”
那天收工后,游本昌跟着乐乐去了他家,看了那只叫小黑的猫。
小黑是只普通的黑猫,眼睛是绿色的,趴在窗台上晒太阳,看到生人也不跑,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游本昌伸出手让小黑闻了闻。过了一会儿,小黑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。
他接下来几天到片场,化妆的时候,随口告诉化妆师:
“小黑爱吃鱼,不吃猫粮。乐乐妈妈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,它还是只挑鱼肉吃。它肚子是白的,四个爪子有一只是白的。”
化妆师说“游老师,您这是真喜欢那只猫”。
“喜欢。但我不能养。”
游本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化妆师正在给他画皱纹,
“我养了,以后拍完就走了。它会等我。我不在,它会坐在门口等。”
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画。
电影的最后一场重头戏,是游鸿在吕湘墓前的独白。
美术组在城郊找了一片安静的墓园,石板路、松柏,晨曦透过薄雾洒在墓碑上,静谧而安详。
游本昌一个人坐在墓碑旁边。他没有哭,没有声嘶力竭,只是坐在那里,像坐在她身边一样。
“今天早上我去菜市场,看到你以前最爱吃的莲藕上市了。特别嫩,拿指甲一掐就出水。
我买了一根。他说要两块钱,我说一块五。他不干,我说那就一块八。他想了想,卖了。
你以前说我太会过日子,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在乎那几毛钱。我就是想跟人多说几句话。卖菜的那个老周,他老婆也走了。
我们每天早上讨价还价,不是真还价,是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。”
他低头看着墓碑上她的名字,手指在刻痕上轻轻划过。
“你以前老说猫掉毛,不让养。我后来还是养了一只,灰的,缺了半只耳朵,像你以前喂的那只。它掉毛掉得满沙发都是。
我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不是刷牙,是拿那种粘衣服上毛絮的滚筒,在沙发上滚一圈。
你留下的那个滚筒,手柄被我握出印子了。我每天都用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但始终没有哭。
他开始跟她聊一些特别琐碎的事情:
隔壁新搬来的年轻夫妇生了个女儿,眼睛像她爸爸,嘴巴像她妈妈。
楼下老赵前天中风了,儿子从外地赶回来,在走廊里哭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就转院了。
他前天在公园里又被人拉去下棋了,连赢三局,对手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,不服气,约他明天再战,他说好。
社区里那只流浪狗生了小狗崽,四只,全都活下来了,他每天早上给它们倒半碗剩饭,狗妈妈认识他了,远远看到他就摇尾巴。
“吕湘,我挺好的。不是那种‘好’,是普通的好。就是日子能过下去的好。有时候开心,有时候不开心。开心的时候想你,不开心的时候也想你。
但没有以前那么想了。不是因为忘了你。是习惯了。习惯了你不在了。习惯是件很苦的事,但苦着苦着,就不觉得苦了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远处的松柏。风吹过来,松枝轻轻摇晃。
他伸出手,整了整墓碑旁边那束花的花瓣,是前两天有人来扫墓时放在那里的白菊花,花瓣有些蔫了。
他把蔫掉的花瓣一片一片摘掉,摘得很仔细,像年轻时给她梳头一样。
他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,说了很多话。
话很碎,没有逻辑,没有重点,但每句话都是他这几个月攒下来的,菜市场的事,猫的事,邻居的事,下棋的事,狗的事。
这些事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,但对他来说,是她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过的日子。
他要把这些日子讲给她听。她不在了,但他说的话,她会听见。
拍摄结束,游本昌从墓碑旁边站起来,膝盖有些僵,场务赶紧跑过去扶他。
他摆摆手,自己慢慢站起来,然后低头看着那块道具墓碑——上面写的是“吕湘之墓”。
他伸出手,用拇指擦了擦碑上的浮尘。这个动作在剧本里没有。
“陈导,这片子如果能让一个想不开的人多活几天,我就没白演。”
陈一鸣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清晨的阳光从松柏间洒下来,落在两个人的肩上。
“游老师,您觉得游鸿最后真的放下了吗。”
游本昌想了想。
“不是放下,是共存。他带着她的习惯、她的记忆、她的声音,继续活下去。
每天早上还是会买两根黄瓜,还是会把牙刷放在左边、毛巾挂在右边,还是在沙发上她坐的位置旁边叠一条毯子,每星期洗一次。
这些习惯他不想改。不是放不下,是没想放下。能带着这些东西继续活下去,才叫活着。”
杀青那天,剧组没有举办任何仪式。
游本昌换上自己的衣服,和每个工作人员握了手。
他走到老张面前,握着他的手:“张师傅,这一个多月,辛苦了。你那台摄影机很安静,我喜欢。”
“游老师,是您让我知道怎么拍安静的电影。”
游本昌走到陈一鸣面前,伸出手,握得很紧。
“陈导,《爱》和这部续集,是我这辈子最珍视的角色。谢谢您给了我游鸿这个老人。以后有合适的角色,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,您开口,我就来。”
“游老师,保重”。
游本昌拎起那个旧皮箱,走进五月的阳光里。
他的脚步不快,但很稳。他没有回头。
…
2012年6月,
米拉麦克斯的代表坐在一鸣惊人公司的会议室里,面前摊着一份初步方案。
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美国人,叫迈克尔,在米拉麦克斯负责亚太区的项目开发,中文说得磕磕巴巴,但态度很诚恳。
方案写得很规整:故事地点设定在美国芝加哥,死亡场景包括地铁脱轨、摩天楼玻璃坠落、机场行李转运系统故障。
陈一鸣翻开方案,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然后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换个地方。把芝加哥换成西安。”
迈克尔愣住,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翻译。翻译把这三个字翻成英文,迈克尔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更困惑。
“陈导,西安?为什么是西安?”
“《博物馆奇妙夜2》刚让西安在海外火了一把。兵马俑成了全球文化符号,西安的国际游客量翻了近三倍。
趁热度还在,把死神系列也放过去。
让更多外国人看到西安,不只是兵马俑,还有现代化的城市、复杂的交通枢纽、密集的人流。这些都是死神系列最好的舞台。”
迈克尔想了想,打开笔记本电脑,搜索了几张西安的城市照片:钟楼、大雁塔、地铁站、高铁站。
他看着那些图片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导,这个想法很有意思。但我们需要时间评估。西安的城市结构和芝加哥完全不同,死亡场景需要重新设计。”
“设计我已经在做了。”
陈一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迈克尔面前。
文件里是几页初步草图:
地铁站台的电弧闪光、古城墙上的意外坠落、大雁塔音乐喷泉广场的漏电事故、高铁站台与列车之间的缝隙。
每一个场景都利用了西安特有的城市元素。
迈克尔翻了几页,抬起头。“陈导,这些设计……您已经想好了?”
“前三部都是我和宁昊拍的,第四部该有新的人接手了。死亡场景的设计思路我已经有了,但执行交给两个年轻导演。
你们认识他们,王远和韦证,拍了《电锯惊魂》系列和《看不见的客人》。”
迈克尔点点头:
“那两位我知道。《看不见的客人》在北美DVD销量很好。他们能驾驭死神系列的风格吗?”
“他们能驾驭自己的风格。王远的长处在结构,韦证的长处在黑色幽默。死神系列需要的不是重复前三部,是进化。给他们空间。”
迈克尔合上文件。
“陈导,我原则上同意。具体的方案,我们回去和总部沟通后再定。”
他站起来,伸出手:
“但我个人非常期待这个项目。说实话,我看过王远和韦证的所有片子。他们的惊悚片有一种美国导演拍不出来的细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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