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笑面佛似的宦官,去年在江南查办铜钱私铸案,一个月里让三路转运司上下换了十七个官。据说他审讯不用刑,只让人对着账簿打算盘,打错一个数,便笑着问一句:“再想想?”可偏偏没人能在他面前打对过第三遍。
“都仔细着点。”王中正温声吩咐,转身进了舱。
底舱里,十余名扮作伙计、船工的汉子默默起身。
王中正翻开手中卷宗,第一页是铅山场近五年的课税记录。
他的目光在“银课三百九十七两”上停了停,指尖轻点。
“铜课百万斤,银课不足四百两……”他笑了笑,声音柔和。
“诸位说说,是咱们大宋的矿脉不争气,还是铅山场那些官人……太争气了?”
舱中无人应声,只有河浪拍打船舷的闷响。
“分三路走。”王中正合上卷宗,
“一路先入信州,摸清场监、胥吏、灶户的底细。一路盯住往来铅山场的商队,特别是贩矾、硝、铅的。还有一路——”
他抬眼,眼中笑意未减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去查查,铅山场这些年,到底炼出了多少铜。这些铜,又去了哪里。”
......
信州铅山场。
春日的阳光照在巨大的矿坑上,成千上万的灶户像蚂蚁般在坑底劳作。锤凿声、号子声、水流冲刷矿石的哗啦声,混成一片永不停歇的轰鸣。
矿坑西边,堆积如山的矿渣在日光下泛着灰黑的光。几座炼炉正喷吐着浓烟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焦灼气味。
场监衙署里,铅山场监官周淳刚看完京里发来的文书,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“‘提举铅山场银冶事’?沈括?”他放下文书,看向身旁的副监吴骏,
“你听过这人么?”
吴骏想了想:“似乎是嘉佑二年的进士,现任昭文馆的校书郎,据说什么书都读,是个书呆子。”
“书呆子?”周淳冷笑,“书呆子会被派来专管银冶?还给了直奏之权?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陛下的意思,明白着呢。”周淳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冒烟的炼炉,
“铜课年年足额,陛下挑不出错。可银课……那三百多两,终究是根刺。”
吴骏压低声音: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该怎样还怎样。”周淳转身,目光阴沉,
“他既然是来‘提举银冶事’的,那就让他提举。要矿渣给矿渣,要工匠给工匠,要炼炉……给他最破的那座。”
“记着,一切按规矩来,半点错处都别让人抓着。”
“可他要真炼出银子……”
“炼出来?”周淳像听到什么笑话,
“咱们在这儿十几年了,要能炼出来,还轮得到他?”
两人对视,心照不宣地笑了笑。
......
沈括的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木匣,又想起临行前夜,去拜访旧友苏轼。
苏轼现在谏院任职,听了他的差事,大笑着拍他肩膀:
“存中啊存中,你这可是去给陛下……‘点石成银’?”
沈括也笑,笑着笑着,却正色道:“子瞻,若真能点石成银,你说,能不能缓解我朝钱荒之困?”
苏轼敛了笑,斟满酒杯递给他。
“那你就去点。点出来了,我替你写赋,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沈存中从石头里,点出了大宋的江山!”
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。沈括回神,看向怀里的木匣中,那几页来自皇帝的“推想”,正静静躺着。
其中一页,只有寥寥数行字:
“银在铜中,如盐在水。需以铅为媒,反复煎炼,其银自出。又,铅山有胆水,可浸铜得银,其法曰‘胆水浸铜法’……”
署名处,是御笔朱批的两个小字:
试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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