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辇在枢密院正门外三尺处稳稳落地。
赵曙扶着苏利涉的手踏出,早春晨风卷过御街,带着汴河水汽扑在脸上。
他抬眼,那面黑底金字的竖匾高悬于门额上,“枢密院”三个太宗御笔在晨光里沉静。
文彦博率吕公弼、陈升之二人立于阶前,身后是都承旨以下十余名属官,按品级排开。再往后,廊庑里垂手站着一排排书吏。
步辇落下。赵曙踏出时,文彦博躬身一揖。
“臣等恭迎圣驾。”
身后众人齐刷刷躬身。
赵曙摆摆手,往里走。
文彦博三人直起身,跟在后面。其余属官待圣驾越过门槛,才陆续退回廊庑。
赵曙边走边看。枢密院正厅比他想象中宽敞,北墙一整幅巨大的《陕西四路及夏国边防图》占满墙面,泾原、秦凤、环庆、鄜延四路像四道锁链横亘边境。
图前长案堆着半人高文牍,最上头几本册子还摊开着,墨迹未干。
东墙一溜榆木大柜,柜门半开,露出里面分门别类捆扎的卷宗。
西墙是账册架,每格贴着小签——“陕西粮储”、“河北马政”、“京畿兵籍”……
空气里有陈年纸墨味儿,混着刚沏的茶香。
“陛下请上座。”文彦博侧身引向正北主位的紫檀木圈椅,已经铺着厚实驼绒垫。
椅后屏风绣着《周礼·夏官》句子:“掌邦国军旅之政,令达于四方”。
赵曙坐下,目光扫过三人。
“诸卿,朕今日来枢府,不问虚的。”赵曙开口,声音平稳,“只想问五件事。”
“陛下垂询,臣等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!”
赵曙开门见山,直接竖起第一根手指:
“第一,我大宋的兵,册上有多少,实数有多少,能拉出去打的,又有多少?”
文彦博起身,走到舆图前,微微躬身。
“陛下,臣据实以奏。目前我朝天下兵籍总计一百一十六万二千有奇。”
“其中,禁军六十六万三千,厢军约五十万。”
赵曙轻轻点点头,接着问道:“禁军六十六万,实数多少?”
“陛下明鉴。”文彦博的声音低了些,“阙额……至少两成。六十六万之数,实数不过五十余万。”
“其中老弱不堪战者,又占三成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赵曙,“真正能拉出去打的——”
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有无力,也有坦然。
“不足四十万。”
吕公弼接口,“回禀陛下,臣去年十月到环庆,亲眼见某指挥号称五百人,点验时……不足三百。陛下,此非一指挥之事,乃是沿边通病。”
赵曙面色不变,没有预想中的勃然大怒。
事情千头万绪,要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,这都成他的本能了。
于是他继续追问:“那这六十六万之数,都在哪儿?”
文彦博戒尺划过山河,指向舆图。
“回陛下,在京禁军约二十万,拱卫京师。”
“河北路驻泊约十五万,防辽。”
“陕西路驻泊约十五万,防夏。”
“其余散驻京东、京西诸路。”
他戒尺又点在环庆路:“陕西十五万中,环庆路约三万,分驻庆州、大顺城、柔远寨等处。”
赵曙的目光落在大顺城的位置。
那里,现在是重中之重。
他点点头,今天主要是为了解最真实情况来的。于是又竖起第二根手指:
“朕前些日子让三司预拨了一百万贯,专备防秋。这笔钱,都到位了吗?花在哪儿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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