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公弼起身,取出一册。
“回陛下,三司已拨付到位,一百万贯的用处,臣等细分如下:
其一,环庆路增筑城寨、加固大顺城防,拟拨钱二十万贯。现已动工,城墙加高五尺,增设马面十二座。”
其二,预购军粮二十万石,拟拨二十五万贯,分储庆州、延州。粮已入库,但……”
他看了看官家脸色,“但今春粮价涨了,二十五万贯只买到十八万石。”
“其三,陕西路骑兵添置战马三千匹,拟拨钱三十万贯,”
他苦笑,那笑容很难看:“但马政那边回报,只买到一千二百匹。好马,更少。”
赵曙眉头微蹙:“为何?”
“陛下,马政之弊,非一日可解。”
吕公弼的声音发涩,“吐蕃、回纥今年马价飞涨,一匹河曲良马从三十贯涨到五十贯,还得现钱。且青唐现不太平,商队遇劫三次,能运回来的……更少。”
“其四,赏赐边军、抚慰蕃部,拨钱十五万贯。已发八成,边军士气稍振。”
“其五,修整兵器、添置强弩,拨钱十万贯。弩开始发往环庆,弓刀正在赶制。”
他合上册子。“一百万贯,已支用七成。余三十万贯,也会加快拨付。但若真打起来,三十万贯……不够烧十天。”
阙额、马政、后勤粮草、花钱无底洞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越听越沉不住气。这才哪到哪。
“若今秋战事迁延,剩余钱粮能支应多久?”
吕公弼瞅着陛下脸色,小心翼翼回道:
“陛下,陕西路常平仓存粮,仅够支三月。若战事拖到入冬,需从京西、河东急调粮草。”
“陛下,那时就不是粮价的事了,而是运不运得到的事。运费,会是粮价三倍,四倍。”
“但增拨一百万贯确实能让大顺城及周边堡寨,准备更加充分,士气更高,粮饷更足!”
赵曙微微颔首。这一百万贯,买的不只是粮草兵甲,更是前线军民对敌的决心和勇气。
“枢密院是怎么准备今秋西北战事的?”他又继续追问道。
文彦博一怔,随即立即明白官家问的不是兵书上的战法,是实实在在的、在陕西黄土沟壑里滚出来的打法。
他走到舆图前,拿起戒尺。
“陛下,大宋战法,就四个字:以步制骑。”
他戒尺点在那个叫大顺城的小黑点上:
“夏人骑兵精锐,来去如风。若在平原野战,我军十战……九败。所以,战法核心是:
以寨堡为依托,逼敌攻坚,伺机反击。”
“沿边三百里,有城十七座,寨四十三,堡一百二十,烽堠不计其数。大者如大顺城,驻兵千人;小者如枣林堡,只驻兵三十。”
“夏骑入境,必先攻寨。攻寨,就得下马,就得抬梯子,就得在箭雨里爬墙。”
“待其兵疲粮尽,援军从侧后合击,或夜袭其营,或断其粮道。”
他指向柔远寨,“如副总管张玉,便是夜袭的好手。去岁八月,他率两千人夜行六十里,摸进夏营,斩首两百级。夏人溃了三十里,天亮才收住阵脚。”
赵曙问:“若夏人不攻寨,直插腹地呢?”
文彦博摇头:“不敢。腹地也有寨堡,且边民皆入堡自守,夏骑无粮可掠。深入百里,后路就可能被寨堡驻军截断。所以,夏人犯边,必先拔寨,拔不完,不敢深入。”
“此谓,以守为攻,以逸待劳!”
赵曙心中暗暗点头。这套战法,是从曹玮、刘平、范仲淹一路演变而来,起初确实有效。
依托堡寨,抵消骑兵优势,用强弩和坚守消耗敌人。再通过开发周围的土地,形成以战养战的循环。
但这套战术也会让宋军陷入了两难境地:前线兵放少了,不够用;放多了,就是巨大的开支。尤其是对后勤系统,是一个巨大压力。
而且现在西夏就已经逐渐摸索出反制策略:不断打击宋军的孤立据点,大规模烧杀抢掠,破坏宋军的屯田行动,阻止宋军以战养战,让大宋背上越来越重的经济负担。
光靠修筑堡寨,远远不够,实在太过被动。
必须要绕过双方拉锯般的横山防线,能够迂回攻击西夏的侧翼和后方。同时威胁他们的核心地区,让他们顾此失彼。
“河湟……河湟……”赵曙轻敲着圈椅扶手,没有作声,正厅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他突然扭头,看向苏利涉,
“那支去青唐吐蕃的使团,到哪里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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