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春祭日,寅时三刻(凌晨三点四十五分),天色如墨。
福宁殿内灯火通明,沉重的玄色冕服一层层加在官家赵曙身上。
中单、玄衣、纁裳,最后披上绣满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十二章纹的祭服。
当十二旒白玉珠串成的冕冠压上头顶时,他全身负重已约莫有20余斤。
“陛下,”许希声音有点颤抖,“参附回阳丹在此。若途中觉心悸气短、眼前发黑,便立即含一粒。万不可强撑……”
春祭先农,乃是重大祭祀仪式,很多环节必须皇帝亲力亲为,他不能随时随地随侍在侧。
赵曙闭着眼,任内侍系紧腰间的金玉革带。
今日这场春祭先农,已不仅是一场礼仪。
它是在“陛下十日一朝”“引洛入汴”狂想引发朝野长久哗然,以及去岁东京淹水、今春汴河凶谶引发“陛下祭祀欠周,以致阴阳失序”归因之际,向天地、祖宗、天下臣民的一场交代。
“许先生,”赵曙睁开眼,声音平静。
“朕若今日倒在这祭坛上,便是天命该绝。”
“若挺过去了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往后那些事,才推得下去。”
许希喉头一哽,深深拜伏:“臣,定竭尽所能!”
辰时初刻,京城开封在九通钟鼓声中苏醒。
皇帝法驾卤簿自宣德门蜿蜒而出。
象辂、革辂、木辂为前导,指南车、记里鼓车、白鹭车、鸾旗车、辟恶车次第陈列,虎贲执戟,金吾擎旗,黄麾仗、殳仗、叉仗、戟仗如林展开。
庄重肃穆的《舒和之乐》响起,声震御街。
道路两旁早已净水泼街,黄土垫道。禁军持戟肃立,百姓被允在远处瞻仰。
当那辆六马驾驭、金玉为饰的金辂缓缓驶过时,无数道目光紧紧追随着——
他们都听说了官家病重不起的传言,他们都想知道,现在的天子,究竟成了什么模样。
南郊,先农坛。
坛高九尺,三层,四十五级丹陛直通坛顶。
坛下,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,绯紫青绿,鸦雀无声。
韩琦、文彦博、曾公亮、司马光、欧阳修、韩绛等重臣立于文班最前,神色有些凝重。
韩琦望着丹陛顶端,心中那根弦更是绷到了极致。是他最终强力拍板,将天子亲执耒耜的“籍田”礼改由自己代行,只为省下皇帝最耗气力的三推三返。
但剩下的礼仪——登坛、迎神、奠献、行礼——依旧繁重得惊人,仍由皇帝亲自完成。
陛下若今日稍有差池,“祭祀不周”便坐实了,刚刚才逐渐稳定的朝局,恐将再生波澜。
那新增百万两白银岁入的狂想、西北的防秋、吐蕃的谋划、骑兵水军的布置,乃至更遥远的谋划……都将成为泡影。
辰时三刻,卤簿至。金辂停稳,车帷掀开。
赵曙扶着苏利涉的手,踏下车辕。
那一瞬,坛下千余官员,远处万千百姓,呼吸齐齐一滞。
他立在清晨天光里,玄衣纁裳,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
春风掠过,吹动冕旒玉珠轻响,他微微抬眼,望向了高高的坛顶。
吉时已到。
他独自一人,开始踏上第一级丹陛。
一步又一步,一级又一级。
鞋底踏上青石,发出清晰的微响。
韩琦屏住了呼吸。他看得分明,皇帝额角已悄然渗出细密汗珠,呼吸节奏比常人短促。
但赵曙没有停顿,没有摇晃,只是将全身的力量与意志,都灌注在“踏稳下一步”这个念头里。
二十级,三十级……一阵较强的东风骤然卷过坛顶,吹得赵曙袍袖飞扬,冕旒上的玉珠疯狂撞击、乱响,他身形微微一晃。
坛下传来低低的惊呼。但那一晃瞬间止住。
赵曙抬起手,扶住了剧烈晃动的冠冕,动作稳而从容。
然后,继续向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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