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临潢府,一队长长的驼马车队正穿过外城永州门,载着的箱笼用毛毡裹得严严实实。
北院枢密使衙署,耶律乙辛正听着下属的奏报。
“是西夏使团,现已入馆驿。为首者为左厢神勇军司监军使嵬名阿吴。”
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正使、副使、随员、护卫,共一百六十七人。驼马四十三匹,箱笼六十件。”
“入城时查验,贡礼单上列有:河西良马三百匹、沙金两千两、上等皮毛两千张、河西美玉十箱......还有一份密礼单。”
耶律乙辛有点疑惑。
三百匹马,两千两金,两千张皮......这比往年多了近一倍。
西夏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?
“密礼单里有什么?”
“据说有各类精美铜制、玉质、木雕佛像......是国主李谅祚亲自为陛下备的‘贺礼’,贺大辽复国号、改元咸雍。”
贺礼?耶律乙辛心里冷笑。
改国号是前天的事。而西夏的使团起码已经走了一个月。倒是挑得好时候。
“嵬名阿吴安顿在哪里?”
“按例安置在会同馆南院。但他求见陛下的帖子,今早已递到宣徽院。”
心腹压低声音,“大王,同来的,还有一个人。不在使团名册上,但持西夏枢密院的符节。昨夜悄悄出了会同馆。”
“谁?”
“漫咩的侄子,野利荣。”
漫咩,西夏枢密使,李谅祚的心腹,执掌西夏军机。
派自己侄子秘密随行,这可不是寻常朝贡。
“盯着他。还有,让张孝杰来见我。”
......
半个时辰后,张孝杰匆匆踏入衙署。
“西夏使团的事,听说了?”耶律乙辛没抬头,看着眼前的舆图。
“下官略有耳闻。贡礼加倍,必有所求。”
“你说,他们求什么?”
张孝杰很肯定地道:“河湟。”
耶律乙辛抬起头。
“下官近日整理南朝边报,青唐吐蕃首领唃厮啰,正月已亡。若消息传到兴庆府,再派使团前来……时间正好对得上。”
“如今贡礼加倍,枢密使的亲侄秘密随行。他们肯定不是来朝贺的,而是来‘买路’的。”
“买什么路?”
“买我大辽不干预之路。唃厮啰一死,河湟必乱。西夏觊觎河湟数十年,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。”
“但他们怕。怕我大辽出手阻拦,怕南朝也趁机介入。所以,他们带着厚礼来了。表面是贺改元,实则是要大辽默许他们吞下河湟。”
耶律乙辛沉默了。
河湟。那片水草丰美的谷地,西控丝路,东俯关中,北接西夏,南邻宋境。
数十年来,唃厮啰像根楔子,卡在西夏与宋朝之间,左右逢源,让两边都难以完全掌控。
如今,楔子被老天爷收走了。
“你觉得,该给这个默许么?”耶律乙辛问。
张孝杰毫不犹豫道:“下官以为,该给。”
“哦?为什么?”
“河湟若入西夏之手,西夏国力必增,战马、粮草取用不竭。长远看,对我大辽并非好事。”张孝杰皱了皱眉。
“但眼下,我朝的真正敌人是南朝。西夏若得河湟,必成南朝心腹大患。秦凤、泾原、环庆,乃至河东,皆需增兵防备。”
“届时,他南朝,两面受压,还有多少余力,与我大辽在河北周旋?”
耶律乙辛眼中闪过赞许。“你接着说。”
“西夏人既来‘买路’,我们便可将计就计。”张孝杰又道。
“允其所求,但要有条件。要他们承诺,得了河湟后,需岁岁加贡。要他们在横山陈兵,进一步牵制南朝边军。甚至……要他们配合我大辽在河北的‘动作’。”
耶律乙辛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秋捺钵大阅,巡边调兵,游骑滋扰——这些,要有奇效,都需要南朝分心。”
张孝杰声音渐冷。“若西夏在河湟动兵,南朝西北告急,河北的注意力自然分散。届时,我大辽在边境施压,事半功倍。”
耶律乙辛笑了。这才是他要用的人。
看得清棋局,更懂得如何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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