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管防务?沈括心底一沉。这分明是要以“靖安地方”、“严防泄密”为名,行监视掌控之实!
“赵都监,”沈括定了定神,不卑不亢道,“铅山场乃朝廷矿冶重地,向来设有场兵护卫,自成体系。不知出了何等疏漏,竟需劳动都监亲率大军前来接管防务?可有枢密院明文?”
赵劲睨他一眼,自怀中拿出一纸公文:“提举看清了,此乃转运使司与兵马钤辖司的联合勘令!铅山场新法涉军,加强防卫,以防不测,有何不可?莫非提举以为,本将不配卫护你这工坊?”
周淳忙从旁附和:“沈提举,赵都监亦是奉令行事,为大局计。有大军驻防,岂不更稳妥?你我也好安心治炼。”
沈括眼见那些甲士已开始驱散场外围观民夫、设卡布哨,心下更加雪亮:这是要借“军务”之名强行镇场了。
他心中焦急,正思量如何应对,远处官道陡然间又是蹄声如雷!
此番来的约二十余骑,转瞬即至。
为首一骑,紫袍圆领,不是王中正又是谁?其身后紧随之辈,皆着褐色锦衣,腰佩窄刃长刀,目光剽悍。赫然是皇城司亲事官!
王中正直驰至众人马前,猛地勒缰。骏马人立而起,长嘶未绝,他却稳坐鞍上。
他扫过赵劲及其身后军阵,又看向沈括。
“沈提举,陛下有口谕!”
沈括及在场众人皆是一凛,忙纷纷躬身。
王中正翻身下马,立于场中,清了清嗓子,方才朗声道:
“陛下口谕:铅山场银冶事,干系匪轻。着皇城司即遣员入驻,专司稽查出入,严防泄密。一应人事,需凭皇城司勘合方得通行。地方有司,各守本职,不得滋扰阻滞。钦此。”
赵劲脸色骤变。他奉命前来“接管防务”,此谕却让皇城司“专司稽查出入”,直截了当否定了他的计划!更遑论“不得滋扰”四字,警告之意,昭然若揭。
“王勾当,”赵劲硬着头皮,抱拳道,“末将乃奉转运司与钤辖司联合勘令,前来……”
“赵都监。”王中正打断了他,“陛下口谕,是让皇城司稽查出入。您若自觉手中勘令,重得过陛下口谕……”
他目光如深井,“某可即刻返京,将都监的勘令,并今日情形,一并呈送御前,恭请圣裁。都监意下如何?”
“圣裁”二字,扑面而来。
赵劲敢对沈括以兵威相凌,又岂敢担“抗旨”“惊动圣裁”之嫌?那联合勘令如何得来,他心中岂能无数?
“末将……不敢!”
“甚好。”王中正不再看他,转向沈括。
“沈提举,皇城司的儿郎们,便交由您节制,您尽管指派。自此一刻起,无皇城司勘合,任谁不得擅入工坊重地。此乃上意,亦为提举与这炼银法周全计。”
言罢,他略一挥手。二十余名皇城司亲事官即刻散开,四人把定工坊大门,余者迅速进入场内,接管各处要害岗哨,行动干脆利落,视赵劲所部兵马如无物。
形势顷刻逆转。赵劲麾下人马,反被皇城司隐隐钳制。
王中正又对沈括道:“沈提举,借一步叙话。”
二人行至一僻静处。王中正看向他,给了他一个定心丸:
“信州魏知州处,王某已‘拜会’过。转运司刘副使,不日亦当另有委用。提举可安心任事。”
说完,不再多留,上马径去。
那队皇城司亲事官,则如楔入木石的铁钉,就此扎根铅山场。
皇城司亲从官既至,赵劲所部兵马当日下午即撤去大半,仅留寥寥数卒于外围,形同虚设。
在王中正和皇城司人马“协理”下,沈括又从邻近皇庄及可靠民户中,再募得五百壮健,新建水选池二十、灰吹炉三十。
巍巍渣山,以肉眼可辨之速,被吞纳、筛分、磨炼、化银。
铅山场每日出银量自此陡增。出银量由每日数十两,稳稳踏入每日百两大关。
每日出产之白银,已逾大宋诸多银矿岁课之额。
堆积百载的黝黑渣山,开始显现出其惊人价值。
然而,福宁殿内的官家赵曙,犹嫌进度太慢,距离他“年入百万两白银”仍然无比遥远。
只是见第一步设想顺利实现,他觉得,落子东海,可以开始了。
“利涉,召韩琦、文彦博,即刻入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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