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戊子(二十五日),大兴殿,大朝会。
五日过去,“白气贯紫微”的阴云非但未散,反在“帝星蒙尘”、“女主当昌”等流言滋养下,愈演愈烈。
大殿内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。
“宣,同判司天监事苏颂、翰林天文院待诏卫朴上殿。”
内侍尖利的唱名声打破沉寂。苏颂与卫朴一前一后步入大殿。
苏颂手持卷轴,神色肃穆;卫朴微侧着头,竹杖点地声轻缓稳定,不疾不徐。
“臣苏颂(卫朴)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赵曙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“苏卿,卫卿,五日之期已到。司天监对天象之勘验推演,结果如何?”
“启奏陛下!”苏颂洪声应道,展开手中精心绘制的星图。
“臣奉旨,会同卫待诏,调阅司天监、史馆、昭文馆所藏自汉以降所有彗孛客星记录凡三百余次,日夜核算,今已得实!”
他手指星图,声音在大殿中回荡:“此次彗星,行迹皆有度可循,绝非无端妖异。然最紧要者,乃是臣与卫待诏,于浩繁记录中发现一丝天机——”
“此次彗星之轨迹、速率、芒气消长,与《新唐书》所载唐昭宗乾宁三年秋之大彗,及《五代史》所载后晋高祖天福七年冬之长彗,轨辙隐然相合!”
“经卫待诏反复验算核对,此三星出现之周期,约在七十六年至七十八年之间!此次彗星,并非初次临世,百七十年前,它便已来过!”
“周期彗星?七十六年?”
殿中响起阵阵惊呼。这说法太过骇人,简直颠覆了“彗为妖星,出无恒时”的千年定论!
“荒谬!”
一声沉浑怒喝骤然响起。只见一位绯袍老臣越众而出,正是前任司天监监正、现领太常寺少卿的周琮。
他面容清癯,此刻却因激动而满面通红。
“苏子容!你身为司天监判监,安敢在此大放厥词,淆乱天道!”周琮玉笏直指,厉声道。
“彗孛之为星,本无光,因日生芒,出无恒次,行无定轨,此乃《乙巳占》、《开元占经》之定论,亦是我朝司天监奉行数百载之铁则!”
“尔竟敢妄言什么‘周期’?还敢攀扯乾宁、天福旧事?彼时记录粗疏,星图简陋,岂可为凭?此不过是你二人为弥缝‘白气贯紫微’之大凶,故弄玄虚,穿凿附会之辞!”
周琮的驳斥极为犀利,直指核心。作为司天监的老权威,自然赢得朝中一众人频频点头。
苏颂毫无惧色,朗声道:“周少监!记录是否粗疏,非由人言,当由数据核算而定!卫待诏已将三次记录之时辰、方位、行度、光度差异悉数纳入算程,所得周期误差极小!”
“此非臆测,乃算学之实!天道运行之妙,岂因我辈昔日不识,便断其无规?”
“算学?”一声带着倨傲与不耐的冷笑从文官班列中传出。
只见一位年约四旬、面皮白净、下颌微扬的绯袍官员出列,正是新任监察御史刘瑾。
此人出身清贵,以恪守经典、直言敢谏闻名,却对经史子集之外的“杂学”抱有偏执轻蔑。
他目光斜睨,扫过殿中肃立的卫朴,声音刻意拔高:
“苏判监言之凿凿,所谓周期推演、七十六年,便是全凭这位……目不能视的……卫待诏,空口白牙算出来的?”
他故意在“目不能视”四字上顿了顿,才继续道:“夫天文者,仰观天象,俯察地理,乃极精微实证之学!须得目接星辰之光,心悟阴阳之变。”
“敢问卫待诏,你既不能见星辰列宿,何以辨其方位轨迹?何以测其光度气色?更遑论那‘白气贯紫微’之象,涉及日、月、星三光交互,大气晕染折射之精微至理,玄奥莫测!”
“你一盲者,全赖他人转述景象,便敢妄断百十年前之星行,臆测千古罕见之天象?”
“这与盲人扪烛、扣槃扪籥何异?不过是以耳食之谈,行穿凿附会罢了!”
“陛下,此等关乎国运天命、社稷安危之大事,”刘瑾转向御座,语气更加激昂,“岂能听信此等近乎巫祝臆测之言?”
“陛下当以经典为本,以史为鉴,修德省愆,方是回应天变之正道!若倚重此等……此等身有残缺、全凭心算臆测之人,岂非徒惹天下嗤笑,更令四方藩邦以为我朝无人耶?”
“盲人扪烛、扣槃扪籥(mén yuè)”!
这八字狠辣、极具侮辱性,不仅彻底否定了卫朴的学术能力,更是对其眼盲的公然羞辱,将其所有工作贬斥为可笑无知的瞎猜。
然而,此言一出,大殿内的反应却并非刘瑾预想中的一片附和。
而是死寂。一种极为怪异、尴尬的死寂。
韩琦、文彦博、曾公亮、欧阳修等一众重臣,脸上浮现出看跳梁小丑般的荒谬与怒色。
他们可是亲眼见证过,这位“目不能视”的卫待诏,仅凭耳听心算,便将《春秋》三十七次日食记录,一口气推演出三十五次吻合的天象!
刘瑾这番话,在这些知晓内情的大臣耳中,简直无知狂妄到了极点!
“荒唐!狂悖!”参知政事欧阳修当即怒斥。
御史中丞司马光满脸尴尬,看向刘瑾的眼神已如同看一个蠢物。
就连原本对卫朴“周期说”将信将疑的一些传统派官员,此刻也面露不悦。
质疑推论可以,但行如此卑劣的人身攻击,实在有失体统,更显浅薄。
苏颂气得脸色发红,正要厉声反驳。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