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了小阁,马车沿汴河大街,混在车流中缓缓而行。
空气更加浊重,河水的土腥气、皮革、腌货、药材的混杂气味、人马的汗味、以及焚烧柴草木薪的烟味交织扑面。
赵曙的目光渐渐被沿街一种常见的铺席吸引——柴炭铺。
并非只一家两家,而是隔三差五便有一处!
“张记卫州松柴”、“李家庄无烟木炭”、“邢家郑州官柴”、“王氏薪炭”……招牌各异,门口无不高高堆叠着捆扎齐整的柴捆,形同一座座小山。
铺内伙计高声叫卖,铺外时有赶着驴车、牛车的农人樵夫,车上满载劈柴,正与伙计或掌事低声计较,神色间多是急切与谦卑。
更多是拎竹篮、背背篓的寻常市民,在铺前驻足,拣看柴色,询问价钱,而后大多摇头叹息,或只拈走小小一束。
“停车。”赵曙道。
马车停在离一家叫“兴盛柴炭”铺子不远的路边树荫下。
赵曙细细观察。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人,正指点伙计从一辆大车上卸下粗大松木劈柴,柴色金黄,木质紧密,显是上等货。
掌柜拿着算盘,与那送货的庄头模样汉子正在结算。
隐约飘来“今日松柴,每担时价二百三十文……”、“主家,委实不能再高了,南边炭船卡在虹桥,现钱也吃紧……”之类的只言片语。
另一边,一个背背篓的妇人,在铺前问了价,踌躇半晌,才从怀中掏出些铜钱,数了又数,换了一小捆不过十数斤的杂木柴,小心放进篓中。
“石全彬,去问问,如今汴京城中,薪柴时价几何?一个五口之家,一月所费多少?”
石全彬领命,稍整衣冠,踱近那“兴盛柴炭”铺。片刻后回返,低声禀报:
“回官家,如今上好松柴或硬木柴,铺中售价,每担需钱二百三十文至二百六十文不等。次一等杂木柴,亦需百文左右。若上好的硬骨炭或‘香炭’,价更昂。”
“铺中掌事言,此价比去岁此时,已涨约三成。皆因近处出产愈稀,远处转运不易,且漕运时有阻滞,连带脚费也增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寻常五口之家,即便极为省俭,每日炊爨、冬日取暖,至少也需十斤柴。一月便是三百斤,按当下低价杂木柴计,需钱三百文。若用稍好柴火,或冬日耗用增加,一月五六百文亦是常事。”
“一年下来,仅薪柴一项,少说需四、五贯,八贯十贯也常见,此只是升斗小民之家。”
“若稍富裕些,或衙门、军营、酒楼、工坊,所费更是巨万。去岁冬寒,汴京薪柴一度紧缺,炭价飞涨,贫者甚至有拆屋椽为薪者。”
“四到十贯?”赵曙心中一惊。
此时大宋一个低级禁军年俸不过三十贯,一个普通店铺伙计年入也差不多三十贯。薪柴花费,竟要占去其家计收入的两成甚至三成?
这“柴米油盐酱醋茶”之首的“柴”,竟早已成了压在汴京百万庶民肩头如此沉重的担子!
光秃的远山,裸露的河岸,浑浊的河水,昂贵如金的柴价……
这最寻常的“柴”字背后,竟牵扯着生态、民生、财计、漕运乃至整个都城运转的千头万绪!
一个念头如电光,照亮了他那被“引洛入汴需五百万贯”长期折磨的心事。
最好的出路,或许不在远处,而就在这最寻常、却关乎百万臣民生计的——薪柴之中。
一个大胆的想法,开始在他心底破土、生长、迅速成形。
“苏利涉。”赵曙忽然开口。“回宫。”
“回宫?”苏利涉一怔。官家难得步出宫禁,这才看了多一会儿?
漕河、市井、民生……不都正是陛下欲观之实情么?
他下意识抬眼,却见官家已靠回车壁,双目微阖,眉头习惯性地轻锁。
难道……就在刚才,就在这喧嚣的汴河街市,官家竟从那高耸的柴垛与昂贵的柴价里,
窥见了什么旁人绝想不到的枢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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