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静养资政阁内,六位资政与判将作监事肃坐,目光不时看向那张空着的主座。
昨日高居简就来传过话,官家赵曙今日要亲临议政。第一次,定下了“引洛入汴”;第二次,谋划出“以银解荒”。
这第三次……以陛下近来行事风格,所议必非同寻常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赵曙在苏利涉、高居简陪同下入阁,于主位坐定。
重臣齐齐起身见礼。
“诸卿平身。”他抬手虚扶,免去了客套寒暄,开门见山、直奔主题。
“朕昨日偶出宫门,见开封城柴铺林立,询问方知,松柴每担已逾二百二十文,较去岁涨近三成,已成民生沉重负担。柴米油盐,柴居其首。今日便议一议这关乎天下灶膛的‘柴’事。”
他看向三司使韩绛:“韩计相,天下薪柴市易,岁值几何?于国计民生,占得几分?”
“回陛下,薪柴多系民间樵采,交易零散,难有精确总账。然从三司历年漕运关税、市易务记载钩沉,仅开封、洛阳、大名、应天等十数座北方大城,一年经由水陆转运、集市交易的薪柴总额,不下千万贯。若再计亿兆农户自樵自用之数,一千五百万贯之额,应不离谱。”
“千万贯……”赵曙轻声重复,“这千万贯薪柴,除了百姓炊爨,还有何处大宗消耗?”
这块韩绛熟悉,说话自然也流利起来:“耗柴最巨,首推矿冶百工。河东、河北、京东诸路铁冶,淮南、两浙盐场煎炼,遍布各地的官私陶窑、砖窑、石灰窑,乃至酿酒、造纸、织染等作坊,无日不需巨量薪炭。”
“尤其冶铁,一炉精铁所耗木炭,往往数倍于铁料本身。天下工矿所耗,价值恐亦不下数百万贯。”
曾公亮也点头补充道:“臣昔年在军器监,对此深有同感。此外漕运、边防、河工,动辄调集数万夫卒,营地起灶,冬日取暖,所耗亦不容小觑。”
“如此说来,‘薪柴’二字,实则牵动民生之基、工矿之本、边用之急,更连着千万贯利流。”赵曙轻扣桌面,但话音一转,
“然其利,朝廷几乎无从收取;其价,百姓则已不堪重负,甚至杀鸡取卵,砍伐桑枣取薪;而其源头——”
他目光投向窗外:“朕昨日登高,见京畿山岭多有秃露。不知洛阳、太原、大名府周遭,又是怎样光景?”
文彦博轻叹道:“陛下所见,实是通病。大城人烟辐辏,炊烟不息,炉火不断,数十百年斧斤砍伐,近山岂能不凋?臣在永兴军时,便见终南山林木已非盛时繁茂。洛阳邙山、龙门,童山濯濯之处,亦不罕见。”
赵曙收回目光,扭头看向韩琦,“山林凋敝至此,其害恐早已不止无薪可樵?韩相久经地方,可能为朕剖析?”
“陛下所虑极是。山林乃地之皮毛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山林凋,则雨季山水无涵养,直泻而下,易发山洪,裹挟泥沙,淤塞河道。汴河之浊,黄河之患,此亦为远因。”韩琦思忖片刻后道。
“韩相此言,直指要害。”赵曙点头道,
“大城繁盛,人口聚集,耗柴日巨,薪贵则民困;为供薪柴,山林日砍月伐,价只能更昂;待山林砍尽,童山秃岭,则水土无以保持,河渠淤塞;漕运运输薪柴费用倍增,反过来推高薪价,民生更加困顿……如此循环,犹如无形绳索,套在脖颈,越收越紧!”
“自我朝汴洛腹地,至河东河北边镇,有多少名城大邑,现已深陷此局?”
“朕思之再三,柴事已成国之大弊,非得解决不可!”他说出了今日的真正目的。
“陛下烛照万里,明见秋毫,臣等汗颜无地。此弊年深日久,确如慢毒侵蚀根本,日渐成心腹大患。”韩琦定了定神,官家发现了如此重大弊端,作为宰相内心不免惶恐。
“然此绳另一端,牵动亿兆生民每日不可或缺的灶膛之火。急切之间,暂无良方。劝谕节俭,鼓励育林,终究扬汤止沸,难解近渴。”
“真的如此么?”赵曙未置可否,“朕近日反复思之,这山河之间,可还有他物,量大、耐燃、且蕴藏丰沛,足以替代薪柴?”
判将作监事王克明下意识脱口:“陛下是指……石炭?”
话一出口,才觉得似乎有些冒失。见官家不以为意,他又继续道:“此物确已存在,耐烧,火力胜过柴薪。开封约莫一二成民户用之。”
“然其弊亦极显著:燃烧时烟雾极大,气味呛人,素有‘毒炭’之说。每逢冬日百姓闭户取暖,因燃此物而昏厥毙命者年年皆有,故士绅殷实之家多鄙弃之,视为贱物、凶物。”
“至于开采,多由小民私开乱采,浅尝辄止,所获有限,难成气候。再者,石炭沉重,若矿点远离河道,陆路转运费极高,朝廷再加征税,运至汴京,其利甚薄,使用不多。”
“炭毒”、“乱采”、“运艰”——王克明几句话,将石炭推广的三重障碍说得清晰透彻。
“王卿所言乃实情,朕所指正是石炭。”赵曙点头,语带期待看着他,
“若朝廷能设法革除其弊,畅通其流呢?譬如,对这最骇人的‘炭毒’,是否有法可能减轻,乃至避免?”
王克明面露难色:“若能除毒畅运,自是极大善政。只是炭毒无形,伤人于无形,历代匠人虽偶有摸索,却始终未得广为验证的根治良法;至于开矿运炭,所费人力物力巨大,非有厚利驱动或朝廷强力组织,实难大规模推动。此二者,皆是难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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