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凝神静听的司马光,此刻眉头已锁成“川”字。他已大致猜到官家要做什么,忍不住开口提醒道:
“陛下,王判监方才所言,句句皆是实情。石炭之毒,甚于虎狼!去冬开封府案卷,臣曾调阅,仅汴京城内有司记载因炭毒而殒命的民户,便有数十起;民间未曾报官者,恐数倍于此。”
“臣恳请陛下,于此务必慎之又慎,除毒之法需经反复验证,万不可冒进!”
赵曙看向他,脸上并无愠色,反而温言道:“司马公拳拳忧民之心,朕深知。正因炭毒已然害人夺命,朝廷才更不能听之任之。当竭力寻求安全可靠之法,救民于水火,而非因恐惧其弊便全然放弃其利。”
他又看向王克明:“朕近日见一模糊记载,或有启发:可将石炭研为细末,混以无杂质黏土,制成中空多孔、形似蜂巢的饼块,再配以特定构造、令空气进出顺畅的炉具烟囱。如此,是否能使炭毒大减?”
王克明思索片刻后兴奋道:“陛下!此法……此法臣细想之下,或真的可行!只是这石炭与黏土比例几何?孔洞大小……”
“那就倾力去试!多试就知道了。”赵曙直接打断他,“将作监需尽快拿出几个可行式样!”
“陛下,纵使得良法,将炭毒危害大为减低,然石炭开采多在深山险远之地,易聚亡命之徒,滋生祸乱。且此物一旦显出大利,豪强权贵必闻风而动,争相角逐,泥沙俱下,届时炭价岂能真廉?炭毒或可稍减,而‘吏毒’、‘豪毒’将复生,百姓不过出得狼窝,又入虎穴。”
司马光见官家意见越发坚决,再次提醒道。
“再者,如今私采小窑,虽混乱危险,却也牵扯无数贫苦窑户生计,朝廷若一刀切禁,又该如何安置?此事千头万绪,诚非易与。”
赵曙静静听完,内心欣慰。这才是他设资政阁的本意之一,必存异见,兼听则明。
让反对与质疑之声,如一面面镜子,映照出各种重大政策可能存在的后果与陷阱。
“诸公所虑,皆是老成谋国之言。正因难关重重,才需朝廷出手,化乱为治,而非坐视毒害蔓延,贻害无穷。”
他开始说出已在心中酝酿多时的计划。
“朕意,“以炭代薪”,势在必行。此为‘天帚’第三扫。”
“但欲行此策,根基在于两处。”
“其一,必须探明、握有足量的大矿。非如此,不足以平抑天下炭价,亦不足以支撑国用。这便需行专营之法,牢牢掌于朝廷之手。”
“其二……据朕所知,天地造化,确在几处地脉之中,埋藏了品质极佳、储量惊人的石炭。而今柴薪难得,此物显露,岂非正是天意示我,助我朝渡此难关?”
“天与不取,反受其咎。这地下的‘黑金’,与其任其散落,或遗祸于私采,不如由朝廷取而用之,化害为利,以安天下。”
他又特地再解释了一下:“以炭代薪,乃是为北方万千城镇,濒临无柴可烧的困境,寻一条活路;为漕运千里水道,找另一大宗;为后世子孙,留一片青山涵养水土。诸卿可还有异议?”
阁中安静。方才争议已尽,利弊俱陈,此刻皇帝言之有理,他们便也无话,皆微微颔首。
见重臣再无异议,赵曙决定趁热打铁:
“韩相公,政事堂即日抽调人手,详勘怀、卫、泽、潞诸路石炭蕴藏,绘图列表,筹备官营炭务。此事,朕另有交代。”
“文枢相、曾次相,枢府、将作监合力办三事:一,集中巧匠,试制‘降毒炭’与配套炉具,成后于将作监、军器监、禁军营地试用,验其毒、察其效;二,定安全开采章程,防塌、通风、管束,皆需明文;三,择优质石炭,专供冶铁、工坊,优先代耗柴大宗。”
他又看向司马光,给他服下一颗定心丸:“司马公,于民用,炭价必得低于柴价,此乃朕之目标。如何防奸蠹、惠民生的细则,便托付于卿与台谏,为天下守此堤防。
一番分派,简洁了然,宏图顿时化作实务。
“此事与引洛入汴,并辔而行,皆为解开捆缚国运的绞索。望诸公各司其职,共克其难。”
韩琦率先离座,肃然一揖:
“臣等,谨遵圣谕。”
一场“以炭为眼”的深远变革,便在这寥寥数语、数人领命之间,悄然落子。
只是此刻,除他之外,阁中尚无人能窥其全貌,亦无人能料其终局。
而那曾让赵曙魂牵梦萦、看似遥不可及的“五百万贯”——“引洛入汴”工程所需巨款,
却自这黑沉沉的“石炭”之中,透出了一道清晰而明亮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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