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忠儿,”韩琦忽然开口道,“你跟了我这些年,觉得我这宰相,最难在何处?”
韩忠微微躬身,“老奴愚钝,不敢妄议国事。只是……常见阿郎深夜枯坐,案牍如山。大约,是事事皆难,又事事皆需有个结果吧。”
韩琦笑了。“是了,结果。正是结果!”
“政事堂总领百官,看似位尊,实则无钱寸步难行。每欲兴一利、除一弊,三司便言无钱,有司便推诿拖延。无财权,则无实权,多少良策,空悬纸面。”
他目光落回纸面上那“隶政事堂”四字:“陛下此举,或许,正是要给政事堂一把能开山的斧子。”
“可这斧子,接过来,就得劈得开山。劈不开,斧刃卷了不说,持斧之人,怕也要被山石崩伤。”
韩忠不语。他知道,相公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,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韩琦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夜色。他想起自己为相这些年,多少事想为而不能为。
河北水患要赈,陕西水利要兴,汴河要疏,漕运要畅……哪一桩不要钱?可三司账上,永远是寅吃卯粮。
他向官家要钱,官家问三司,三司说没有,一圈转回来,事还是那些事,难还是照样难,啥也没改变。
如今官家要破这个局。
从矿务入手,确实是一着妙棋。石炭之用,日渐广泛,利益巨大却又是全新之物。
以此为突破口,阻力相对小,见效可能快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这能让政事堂手里,第一次握有实实在在的财源。
有了钱,才能做事。
“富国穷中央……”韩琦苦笑。这话是今日官家在资政阁说的,一针见血。
天下财富不是没有,是到不了中央。在地方就被截留、分润、耗散、甚至是贪墨掉了。
朝廷想要用钱时,捉襟见肘;地方官府也天天喊穷,可那些矿主、炉户、贩运的商贾,哪个不是富得流油?
这局面不破,大宋的江山,怕是真要坐吃山空。
现在,官家把斧子递过来了,他这个首相,不能不接。
......
同一片夜色,三司使韩绛宅邸。
韩绛在书房内不停踱步,眉头紧锁。心腹幕僚周先生垂手在侧,不敢打扰。
“政事堂……为什么?”韩绛终于停下脚步,语气里满是憋闷和恼火。
“开石炭、收矿税,天经地义是我三司职责!盐铁、盐铁!‘盐铁’二字还在我三司名下挂着呢!”
“就算要新设衙门专管,也该隶属于三司的‘盐铁部’,顶多是新设一‘矿案’或‘矿务局’,如何能直隶政事堂?这……这置我三司于何地?”
他越想越憋闷。作为三司使,他掌管天下钱粮出入,殚精竭虑,拆东墙补西墙,支撑着这个庞大帝国运转。
开源,本就是他核心职责。
如今,好不容易看到一条新的大财路,皇帝却要另起炉灶,把源头活水直接从他的门前引走,在旁边单独挖个池塘蓄起来。
虽然池塘的水最终可能还是会流过来一些,但这感觉,就像被人分走了一半的管家权。
“明公息怒。”周先生见韩绛情绪稍平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,
“某以为,官家此举,或许并非是针对三司,或是削弱明公权柄。”
“哦?为何?”韩绛转身,盯着自己的幕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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