洮山,木征赤着上身站在溪边,任由冰凉溪水冲洗着健硕的躯体。
水流过胸膛,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知道是谁。
“鹿尊大师。”木征继续舀水冲洗肩背。
老僧鹿尊站在溪边岩石上,灰旧袈裟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
他修行六十余载,见过三任赞普的兴衰,也见过唃厮啰从逃难的落魄王子,一步步成为河湟雄主。
他是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能略窥天命之人。
鹿尊从怀中取出一串骨珠,抛了过去。
木征接过。油黑发亮,触手温润,每颗珠子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吐蕃古咒文。
“你祖父的随身之物。现在交还给你。”
鹿尊看着他,透过这张年轻的脸,放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在宗哥河边立誓的年轻人。
“今日台下那五面旗,代表的不是五个部落,是五头饿狼。”
“狼群只认一种头狼,那就是咬死过最多猎物的那一头!”
东方的云层被晨光刺破,洮山连绵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木征把那串骨珠小心挂在胸前。
刀是杀人的。骨珠是记得为什么杀人。
……
辰时三刻,会盟台。
台高三丈,以整块青石垒就,背靠绝壁,面对开阔谷地。此刻谷地中已是人山人海,各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黑底金狼旗,代表河州青唐族。八百精壮列阵于台前,铁甲映寒光。
这是木征本部,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。
白底苍鹰旗,代表洮州诺尔部。首领禄遵率三百骑立于左翼,马背上的汉子们大多须发花白。这是当年随唃厮啰血战宗哥河的老卒。
红底猛虎旗,代表岷州攒家族。首领攒约只带五十亲随,皆着锦袍,看似文弱。但常跑边地的人知道,攒家族的人从不把家底亮在外面。
黄底牦牛旗,代表叠州钦令部。首领钦令征未至,其子扎西当率两百部众列于右翼,人人背负强弓,眼神桀骜。
青底雪豹旗,代表宕昌羌。只来了二十名老者,为首者措吉须发皆白,眯着眼打量一切。
五面旗,五种心思。
台下还站着许多人。结河的、洮西的、洮东的,还有没有旗帜的小部落,都派了人来。
他们只是来看看。
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头龙能不能压住这五头地头蛇。
压住了,他们就跟着走。
若压不住,那洮山这地方,从来不缺头领。
……
木征登上高台。
他身着皮袍,腰间挂着那柄镶绿松石的弯刀,胸前是那串油黑发亮的骨珠。
当他往台前一站,谷中数千人的喧哗声竟然渐渐低了下去。
他们明显感受到,台上这位年轻人,身上有一种气质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气质。
“洮、岷、迭、宕、河五州的兄弟们,”
他的声音像滚过山谷的闷雷,
“我,木征,唃厮啰嫡长孙,瞎毡之子。十三年前,我父死后,我来到河州,只有六岁。”
“十三年,我被宋人边军追过,被董毡人马逼过,被山里狼群围过。但我活下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发激昂:“活下来,不是靠谁的施舍!宋人要禁我们的茶马贸易,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山里!董毡要吞洮岷,是想让我们给他当看门狗!”
“西夏人更狠,他们想拿我们当刀使,替他们去砍宋人!”
“我们活到今天,是因为没人能让我们死!”
台下轰然。
“所以今天,我们聚在这里。不是来喝酒吃肉叙旧的!而是来赌命的!”
“赌我们五州的儿郎,能不能拧成一股绳!赌我木征这把刀,够不够快,能不能带你们杀出一条活路!”
他拔出腰刀,刀锋直指台下五面大旗。
“现在,”木征刀尖下指,点在台前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上,上面已刻上了盟约。
“服我的,上来,将你部落的名字刻在这石上。从今往后,共遵此誓,同生共死。”
“不服的,现在站出来!当着我木征,当着五州兄弟的面,说你不服。然后,”
他咧嘴,露出一口白牙,笑容森寒:“用你的刀,来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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