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渭寨,踞于渭水上游北岸,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治下秦州(今天水)西出,直面吐蕃诸部的最前沿边军寨堡。
夯土版筑的寨墙厚达丈余,在清冷月光下泛着灰白。寨内屋舍低矮,驿馆算是较齐整之处。
随大宋出使青唐使团的王韶,推开西厢房门,在冰凉木阶上坐下。
(注:王韶,北宋熙河开边大功臣,后官至枢密院副使)
使团三日前已启程东归,唯他与入内内侍省高品内侍李宪,奉有密旨,特许“沿途观风,详察边情,可缓行返京奏对”。
二人脱离使团后,便来到了古渭寨。
这“观风”二字,是恩遇,更是担子。临行前官家虽未明言,但意图已明:
他要的不是浮光掠影的见闻,而是扎实的、能用于经略西北的方略。
自进入吐蕃境内,王韶便一直在想,节略该如何写,心头始终沉甸甸的。
脚步声从月洞门传来。李宪也走了出来,披了件深色斗篷,同在木阶坐下。
两人沉默地望着天上那轮明月,各怀心事。
(注:李宪,北宋名将,后收复兰州,宦官领兵的天花板)
“还是睡不踏实?”王韶先开口。
“嗯。”李宪眉头微皱。
“自打领了这‘观风’的旨意,心里就没安生过。尤其离了青唐,所见所思,乱麻似的,理不出个头绪。”
“是在琢磨木征?”
“不止木征。”李宪望向沉沉夜色。
“是在想,官家让我二人随团,又不急着召回,究竟想让我们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?最后那纸节略,该怎么写,才能不负圣意?”
王韶沉默片刻道:“董毡在宴席上,曾对我等说木征是离群孤狼,不足为虑。”
“这话,王司理信么?”李宪转头看向王韶。
“也许董毡真是这般想的。正因他这般想,才更危险。”
“哦?司理有何高见?”
“董毡眼中,木征无青唐坚城,无大宋明诏,无乔氏等大族鼎力支持,故不成气候。这是以己度人,以中原治术度蕃部人心。”
“可他忘了,或者说故意视而不见,吐蕃高原诸部认的,往往不是这些虚文。”
“那认什么?”
“认手里的刀,认能不能带他们杀出血路,吃饱穿暖,不受欺压。”
“木征的刀,这些年杀过不听话的部落,掠过董毡的部众,劫过西夏的商队……每一刀,都砍在实处,也砍进了旁观诸部的心里。”
“董毡的刀呢?除了镇抚内部,弹压兄弟,对外可曾开疆拓土?可曾让依附他的部众,日子过得比以往更宽裕?”
“所以,木征声势渐起,非是侥幸。”
“是必然。”王韶语气笃定,“西北苦寒,诸羌生存不易。谁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活路、盼头,他们就跟谁走。”
“董毡给不了的,或给得不痛快,木征若能给,自然有人趋附。这便是人心向背。最简单,但也最残酷。”
“那我朝呢?”李宪问得直接,“秦凤路的寨堡越修越固,可连这古渭寨外三十里的商路,有时都得看吐蕃部落的脸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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