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清晨,王韶立在古渭寨垛口,看着对岸。
天光大亮,晨雾仍浓如素绡,将对岸山峦隐去大半。
云雾深处便是俞龙珂的盐堡——那是洮西最大的盐矿所在。
俞龙珂号称拥有八千帐,精骑逾万。更重要的是,他妹妹是木征的妻子。
脚步声从石阶传来。权管勾捧日军公事张守约,按刀走近。
“机宜,二十骑已齐备,弩箭满袋。但……”
他面露忧色,“盐堡上月刚杀了三个西夏探子。人头用盐腌了,此刻还挂在盐堡门外的木桩上。”
他试图进行最后的劝阻:“此去是去闯龙潭。您是陛下钦点之人,若有闪失,末将万死难赎。不如让末将代为前去……”
“正因他敢杀西夏人,”王韶转身,目光清亮,“才值得我去。”
校场上,二十骑捧日军矗立雾中。今日他们未着朱漆甲,披着吐蕃旧皮袍,马鞍两侧草料袋微微鼓起——里面藏着拆开的神臂弩。
王韶走到青骢马旁,按了按鞍袋中的茶饼与盐包,摸了摸内袋里的铜符文书。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。
“开寨门。”寨门在沉重绞盘呻吟中缓缓推开。
王韶一夹马腹,青骢马率先迈步而出。
二十骑紧随其后,马蹄踏在土路上噗噗作响,转眼没入浓雾之中。
张守约按着垛口,望向白茫茫的河谷。
“传令,寨门虚掩,斥候放出二十里。”
“等他们回来。”
……
洮水河谷愈行愈窄,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,将天色挤成一线。
出了崖谷,前方豁然压来一座坞堡。
石墙高逾两丈,借山而起,临水而筑。墙头黑底金纹的旗帜在晨风中凝定。堡门紧闭,垛口后隐现弓手身影。
侧边小门忽然打开,一队骑兵卷尘而出。约有五十骑,人马皆覆着锁子甲。
为首为一独眼汉子,脸上横着一道深疤,自左额斜劈至下颌,有些狰狞。
他在堡门前勒住马,居高临下问道:
“来者何人?”
王韶端坐马上,微微拱手:“大宋右正言、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王韶,奉茶礼谒俞龙珂首领。烦请通报。”
独眼汉子闻言,嘴角一扯:“机宜?七品?我家首领见过的宋使,最小也是个通判。你,不够格!”
身后顿时响起一阵哄笑。
王韶不答话,而是从随从手中接过一饼金箔裹边的茶,托在掌心。
“通判能给你这个?此乃北苑龙凤团茶,岁贡仅三百饼。汴京宰相待吐蕃贵使,方启此封。”
他抬眼直视独眼汉子,“今日王某特携此茶,是为敬献俞龙珂首领。莫非,你们首领不敢饮宋茶?”
独眼汉子独眼微眯,颊上疤抽搐了一下。
稍许,他缓缓抬手:
“开堡门。”
厚重木门在铰链声中向内洞开。
“依规矩,兵甲需解。”
“可。”王韶下马,解下佩刀递出。二十骑随之解甲,兵刃搁地,铿然有声。
“进。”
独眼汉子拨马让道。王韶整了整袍袖,率先迈步。身后二十骑牵马相随。
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……
盐堡主殿。大殿依山开凿,高数丈,数十支牛油火炬照得洞内通明。
大殿中央铺着一张完整的雪豹皮,乃是俞龙珂三年前亲手猎杀的雪豹王。
虎皮椅上,俞龙珂踞坐如山。
他年约四旬,肩宽如熊,脸上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暗红。
左右两列坐三十余人:左列是部落头人、带兵将领,人人佩刀,最年轻的脸上也有疤;右列是白发长老、文书账房,目光精明。
王韶一人一从进入主殿后,依吐蕃礼右手抚胸,行礼道:
“大宋右正言、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王韶,奉茶礼谒见俞龙珂首领。”
没有回应。一片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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