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有十字疤的年轻将领嗤笑起身:“小小从七品?我在青唐时,宋人一个押伴使都是五品!你算什么官,也配进这盐堡大殿?”
王韶并不看他,只是向俞龙珂拱手道:
“王某官阶不高,但有一样东西,怕是许多高官没有——
陛下亲授‘专招蕃部、经制洮西’全权。茶马市易,开堡通商,凡洮西事务,王某皆可一言而决,直奏天子!”
他这才瞥向那将领:“将军觉得,是品级高低要紧,还是说话算不算数要紧?”
不待对方反应,他指向他腰间的刀:“至于木征许诺诸位的官位,是‘征东将军’还是‘破夏都督’?这些名号听着威风,可代价呢?”
“是要用部落子弟的命去换,还是要用盐井的利润去填?”
十字疤将领脸色涨红,手握刀柄,一时噎住。
帐中顿时响起一阵议论。几个老成首领互相交换眼神。
“此人,有胆识!”心中对他的轻蔑顿时大消。
俞龙珂抬手,帐内立即安静下来。他直直盯着王韶:
“王韶,古渭寨的市易,我的族人去过。茶是好茶,价是实价。你今日闯我大帐,总不会只为夸自家买卖。直说,你所为何来?”
“王某此来,首在通商。但更想与首领算四笔账。”王韶拱拱手,声音洪亮,不卑不亢。
“哦?”俞龙珂冷笑,“我盐堡有兵有盐,自有活路。要你一个宋人来算账?”
“正因我是宋人,才看得清。”王韶眼光直视,并不避让。
“敢问首领:盐堡的命,是系在木征一场仗的输赢上,还是系在盐井能一直挖、商路能一直走上?”
“是系在一门姻亲的情分上,还是系在八部落都能跟着吃饱穿暖上?”
他提高声音:“今日帐中诸位,是想给别人当马前卒,还是想自己握住缰绳?”
满帐一片寂静,只余火中柴薪噼啪。
稍许,一名白发长老,俞龙珂的叔父格桑,拄杖起身:
“年轻人,口气不小。那你倒是说说,你到底要算哪四笔账?”
“第一笔,现钱账。”王韶取出盖有朱印的文书展开,抖了抖。
“此乃大宋市易司定价文书,明载茶、盐、铁、布,悉比黑市价廉三成。”
“如今你们从西夏买十斤茶,需三张羊皮。与我交易,只消两张。盐堡岁购茶铁布匹,所费巨万。按此价,一年可省三万贯。而这尚只是省下的钱。”
“更要紧的是,盐堡有盐要售。往日售予西夏,一石盐换两匹布。日后售予大宋,一石盐可换三匹。”
“一进一出,盐堡岁入可增数万贯。这数万贯能买多少粮?打多少刀?养多少兵?此乃诸位立时便能揣进兜里的利。”
见堡中众人脸上明显意动。他收起文书,又继续道:
“第二笔,平安账。我可奏请朝廷,正式承认首领为‘洮西诸部巡检使’,统辖盐堡及周边三百里草场。”
“有此名分,木征若要动您,便是侵夺朝廷命官辖地;西夏若要犯边,便是攻击大宋藩屏。”
堡中开始骚动。几个头人纷纷交头接耳。
这“巡检使”虽不直接予兵,却给了俞龙珂合法的统治地位。
“第三笔,”王韶声音沉稳,“是活路账。”
他走到火盆边,拿起一根细枝,折为两段:“盐堡如今,东惧宋军筑寨,西忧木征征调,北畏西夏劫掠。恰似此柴,哪边用力都会断。”
他又把细枝折为三段,捏为一束,轻轻折了折,说道:
“但若这般,盐堡从宋得市易之利,宋予首领名分;首领凭此名分与木征周旋,姻亲可保西线无战事;西夏见盐堡有宋为倚,必不敢轻动。三方牵制,盐堡反成枢纽。”
俞龙珂眼中精光一闪,开口道:“说得倒是好听。木征若强要我出兵助他,宋能如何?空口名分,挡不住真刀真枪。”
“问得好。我可明告首领:若木征强逼盐堡出兵攻宋,则他大军东进之日,便是秦凤、泾原、环庆三路六万宋军西出河州,直捣其洮山老营之时。”
“他打他的,我打我的。届时他是回师救根本,还是继续东进攻宋?”
帐中众将脸色骤变,若真如此,木征将首尾难顾。
“但这不够。”俞龙珂摇头,“盐堡要自保,不能只靠别人打仗。”
“故有第四笔,实力账。”王韶直视他,“我可做两事。”
“其一,开矿。盐堡有盐,却缺铁。我可遣工匠,助您在迭部寻矿建炉。三年之内,盐堡可自产铁器。”
“其二,通路。待白石滩寨成后,我可修官道,自秦州直抵盐堡。路通则商旅云集,届时盐堡坐地便可收取税赋。”
帐内一时安静下来。几个长老掐指计算,但越算眉头皱得越紧。
又是格桑开口,他目光如老狐般盯住王韶:
“后生,账算得漂亮。可我这把年纪,见过太多好事。草原上的白食,不是有毒,便是诱饵。”
“你又是市易,又是开矿,又是修路,欲助我盐堡自强。对你大宋,有何好处?莫非你们真是活菩萨转世?”
此问如同冰水泼下,让殿中的炽热顿时消散。
所有目光再次看向王韶,而这一次,却是带着更深的审视与疑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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