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老此言,倒让王某想起一桩旧事。”
王韶神色从容,如同话家常,“早年间,河东有冶铁名家,技艺独步,所出刀剑皆为上品,却困于乡里,仅为豪强私兵打制,时时而临兼并之忧。”
“后遇朝廷将作监官员,识其才华,遂以‘官监民造’之法相邀:朝廷授予‘官匠’名分,拨付铜铁炭料,其家则专司锻造,所出精铁兵刃,直供边军。”
“不过数年,此家不仅技艺得保,更因这‘官匠’身份,名动河北,家族兴旺,远非昔日可比。”
他抬眼看向格桑,“敢问长老,是这冶铁之家依附了朝廷,还是朝廷借重了这家技艺?”
他目光扫过帐中诸人,自问自答道:“这本是相辅相成。朝廷得利器以强军,匠户得倚靠以安身立命、光大门楣。”
“那‘官匠’之名与调拨的料本,看似是约束,实则是将其家业,纳入了朝廷堂堂正正的体系之内,从此祸福同当,荣辱与共。”
他语气转为郑重,看向俞龙珂:“今日王某来此,亦存此心。盐堡有盐铁之利,踞形胜之地,此乃天成之‘技艺’与‘地利’。然大宋能予的,不止是茶马之利、筑路之便、天下市场。”
“更能予盐堡,一个名正言顺、可传之后世子孙的堂堂名分和地位!”
“王某自是希望盐堡,能成为我朝经略西北的股肱之匠。王某所携之茶、铁、通路,便是那‘拨付的料本’。而朝廷所能予的告身、旌节,便是那‘官匠’的名分。”
“利共分,险同当。从此,盐堡之盐铁,可畅行天下;盐堡之安危,即大宋西陲之安危。”
“而这前程与名分,是唯有背靠大宋,方能铸就的、真正的金石之业!”
所有人都听懂了:这是个阳谋,堂堂正正的阳谋!
俞龙珂盯着王韶,许久,忽然放声大笑:
“好一个‘官匠’名分……好一个金石之业!”
“王机宜,你哪里是来做买卖的?你分明是来……请我俞龙珂入局的!”
“但这局,光凭你空口白牙许下的‘金石之业’,不够实在。这买卖,我得自己先添一条。”
他起身走到王韶面前,“这个做到了,再谈下一步。”
“首领请讲。”
“我要盐引。”俞龙珂盯着他,“每年五千引,准我盐堡的盐直入秦风、永兴两路十四州销售。引从你的市易司出,税我照缴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老辣。他要先把长久的、合法的贸易特权拿到手。
王韶思索片刻:“三千引。分三年,每年一千。但盐质需合官盐标准,由市易司统一定价。”
“四千。分两年。”
“三千五百。分三年,首年一千,次年一千五,第三年一千。这是王某的极限。”
俞龙珂盯着他,终于伸出右手:
“击掌为誓。”
“击掌为誓!”
三记掌声,结实响亮。
洮西的棋局,因这三声击掌,开始加速。
......
“哈哈,上酒!给贵客上酒!”俞龙珂开怀大笑,挥手招呼。
四名吐蕃女子端着酒款步而入,彩袍银饰,叮当作响。
为首女子约莫二八芳龄,眉目间自带英气,竟是俞龙珂的长女央金。
她双手捧着一碗马奶酒,走到王韶面前,单膝跪地,将酒碗高举过顶。
这是吐蕃最高侍酒礼,唯贵客与英雄可享。
王韶双手接过酒碗,先看向俞龙珂,依吐蕃礼,主人需先饮。
俞龙珂端起,一饮而尽。
王韶这才仰头,将整碗马奶酒灌下喉中。
酒液烈而腥膻,他面不改色,将空碗倒扣。
央金抬眼看他,眸中闪过一丝讶色。
“好!”俞龙珂大笑,“摆宴!今夜我要与王机宜,开怀痛饮!”
……
烤全羊、血肠、糌粑、酥油茶……宴至酣处,气氛愈加热络。
王韶盘腿坐于毡毯,说着流利的吐蕃话,与围上来的头人们拼酒谈笑,讲到市井趣闻甚至引得哄堂大笑,浑然不似汴京来的文官,倒似个常年行走蕃部的豪商。
几个原本心存轻视的年轻将领,已开始与他勾肩搭背,互称兄弟。
酒过数巡,俞龙珂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,忽然问道:“王兄弟,你是个实在人。你说,我们吐蕃人,最信什么?”
“信刀,信盐,信眼前能攥住的活路。”
王韶放下酒碗,抹了抹嘴,“不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,不信远在雪山那边的许诺。所以王某今日来,不带虚礼,只带堂堂正正之言,和这白纸黑字、击掌为证的买卖。”
格桑长老已有七八分醉意,眯着眼含糊问道:“若……若咱们真与你做这买卖,木征……木征那边来人问起,该……该如何说?”
王韶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够低,却足够让近处的俞龙珂、格桑听清:
“若木征相询,首领大可相告:宋人惧大王兵威,为求边境暂且安宁,故而以茶盐之利厚结首领,盼能稍缓东进兵锋。此乃宋人怯懦求安之计,天下皆知。”
他举起酒碗,向俞龙珂和格桑等人示意:“此中三昧,诸位豪杰,自然比王某更懂。请。”
俞龙珂眼中精光暴涨,猛地将酒碗顿在案上,放声大笑:“好!王兄弟,你是明白人!来人,再上酒!”
……
宴饮直至子时,王韶方佯装大醉,言语含糊。俞龙珂命两名亲卫小心扶他前往早已备好的客帐休息。
帐帘垂下,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与火光。
王韶躺在铺着厚实毛皮的毡榻上,闭目不动,呼吸悠长,似已沉睡。
唯有耳力凝聚,细听帐外动静。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帐外传来一阵极轻、却沉稳的脚步声,停在帐门前。
“王机宜,可睡下了?”帐外传来低沉浑厚声音,是俞龙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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