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，汴京，福宁殿。
赵曙面色有些凝重。他正看着一份急报。
是河北转运使陈安石、冀州知府李师中联署的加急奏报：冀州枣强县枣强埽（sao）决堤，三县被淹，流民数万，乞朝廷速拨钱粮。
中书、三司、太后都已批了意见。都是标准流程了，他提笔，朱笔批下“准，即刻办理！”
赵曙闭上眼。黄河水患频发，朝廷拨的那点赈济粮饷只能救急，这下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，变成流民，甚至涌向开封……
天灾固然可怕，但他一直有疑惑，大宋州县的防灾救灾能力，百姓的自救能力，为何如此低下？一年岁入七千六百万贯的大宋，远超历朝历代，本不该如此脆弱，不该有这么多的流民。
一定是哪里出了大问题。他按了按有些发痛的额头，直到他突然想起司马光那道奏疏：
“百姓之所以背井离乡，非因水旱，乃因无事之时，官府不蓄粮，百姓不敢积蓄；有水旱，则糇粮已绝，公私索然。”
“不敢积蓄”四个字，点破了迷雾，让他逐渐理清思路，直指早已弊病丛生的户等制度。
大宋将民户分为“主户”（有常产、有税籍）和“客户”（佃户、无产）。承担劳役的主要是主户。主户被划分为五等户。
一二等为上等户，三等为中等户，四五等为下等户。本是“富者多担、贫者免役”的制度原意，百年下来，竟逼得百姓不敢富、不愿富。
尤其是“衙前”一役，上等户在服役后沦落为穷户，那是常有之事，导致民间“多求为下户”，甚至不惜卖地逃产来逃避重役。
旧的一等户没了，县衙立马就会从次一等里拔高个；再没了，继续矮子拔高个，越拔越矮。
劳役，竟成了消灭一等户的最强镰刀，一茬茬割下去：越穷越安全，越富越倒霉！
这套规矩不改，天灾越多，差役越重，民众只会越穷，自救能力越弱，流民只会越来越多。
此事已到了非得解决不可的地步，先让六位资政头疼去吧，他得考虑让谁来办。
赵曙把河北急报放到一边。又拿起一份密信，是秦凤路走马承受李宪的密报：
俞龙珂已允通商，献弟为桥，招抚盐堡，已成五分……洮西棋局已活。
总算有个好消息。赵曙嘴角浮起笑意。
他仔细将信又看一遍，轻轻放下。
“苏利涉，去请韩琦、文彦博、韩绛。”
……
三位重臣来得很快。韩琦手里还捏着新的河北急报，眉头紧锁。
赵曙开门见山：“两件事。河北急报，朕准了。但不能只发粮，还是要设法以工代赈，让流民有活路，不背井离乡。”
他语气有些沉重，“黄河水患频发，流民四起，有天灾，更有人祸！”
“韩相，着资政阁专门议一议流民问题，重点找一找户等制、役法、常平仓、官吏考核上的弊病。尽快形成一份条呈。”
韩琦躬身：“陛下圣虑周全。河北水患，乃是当务之急。根治流民之弊，确需深究！”
赵曙点头，拿起李宪密报，语气转为振奋：“都看看！洮西，王韶开了个好头。”
待三人看过。赵曙接着说道：
“但这才是开始。西夏不会坐视，木征更不会甘心，朝廷还应该加大支持力度！”
他看向韩绛：“韩计相，废渣炼银如何了？”
韩绛精神一振：“回陛下，按沈存中之法，三司已对三大矿场废渣进行提炼，现每月可出银二万两，且还在增加。预计年内可出银二十万两！有望达到往年的五倍以上！”
赵曙点点头，看向三人：“二十万两，还远远不够，钱荒仍难解。但炼废渣，找银、开矿的路子是对的，对马岛、大理……应还有惊喜。”
“不过眼下，”他继续道，“三司挤一挤，再拨二十万贯，专款，走密道，直送古渭寨王韶。”
“另给盐堡盐引三千五百，首年一千。”
韩绛一怔：“陛下，河北后续赈灾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赵曙打断他，“还有炭引，还会有其他大矿，还有度牒进项。但洮西若丢，往后填进去的，十倍不止。这笔帐，得算全局。”
他又看向文彦博：“文枢相，再调一指挥骑兵赴古渭寨，归王韶节制。让郭逵以巡检名义去一趟，要让人知道他去过。”
“陛下是让郭逵去给王韶撑腰？”
“对。”赵曙点头，“王韶年轻，是开路的矛；郭逵老成，是镇守的盾。有郭逵在，王韶的腰杆才硬，才敢往前闯。”
他语气坚定，“洮西的事，要快。快过木征的反应，尽快把古渭寨建成铁打的边城！另，准王韶募集蕃民组建骑兵，先两千人吧。”
三人心头微微一震，陛下竟对此人信重如此？文彦博正要出声。
“两千人，仍由郭逵节制。”赵曙知三人疑虑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西夏那边，”他敲了敲御案，“王韶在洮西动土，李谅祚不会干看着。估计会一手拉木征，一手对付我们。”
文彦博心中担忧：“若西夏提前动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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