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兴庆府,热浪从皲裂地缝里蒸腾而起,宫城内,连树荫下的石阶都烫得站不住脚。
年轻的西夏皇帝李谅祚,一把推开面前那叠奏报。上面全是坏消息:
右厢军司战马倒毙,银夏诸州开始食观音土,盐州盐池因水位骤降,盐结晶无法采集……
今年的天,像是被捅漏了,一滴水都不剩。
自开春以来,西夏全境旱魃横行,遭遇了五十年未见之大旱,千里焦土:
河床干涸如龟裂的陶器,牧场枯黄如被火燎过,田地里本该抽穗的庄稼成片倒伏……
“粮价?”这是他现在每天都要问的问题。
国相罔萌讹微微躬身,声音沉重:“粟米一斗,六百八十文。盐……有价无市。”
六百八十文。
这个价钱,能在丰年换四只肥羊。如今,只值一斗填不饱肚皮的粟米,而且还在日日上涨。
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又一名浑身尘土的军士被内侍引入,跪地高举一卷羊皮:
“陛下!环庆、秦凤两路加急!”
李谅祚一把抓过,展开。目光扫过密报时,他的面容骤然绷紧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第一份,环庆路:宋将蔡挺已颁《清野令》。近边五十里,熟户内迁,田禾尽焚,水井封填。
第二份,秦凤路:王韶开始招兵买马,据说要招募骑兵两千。盐堡之盐现经古渭寨直输秦州、永兴军,河湟诸部往来日盛,离心渐增。
第三份,大顺城加固已毕。壕深逾丈,守军暗增五百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李谅祚猛地站起,羊皮纸在手中攥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大步走到巨幅舆图前,手指重重戳在环庆路那个已被朱笔圈了数遍的名字上——大顺城。
“蔡挺清野坚壁,是要困死朕;王韶通蕃市易,是要断朕后路,在朕肋下插刀!”
他转过身,面色铁青,目光扫过殿中诸臣,
“但,朕不会坐等被活活勒死。”
“啪”地一声,他手拍在舆图上大顺城位置:
“朕要先砸碎这颗最硬的钉子!”
这是他已经心心念念了数月的地方。
“陛下不可!”国相罔萌愕然抬头,苍老声音因急迫而发颤,
“大顺城乃范仲淹所筑,蔡挺又加高城墙、深掘壕沟,分明已做好了守城准备!此时强攻,实乃以短击长啊!”
他急趋两步,指向舆图上大顺城周边:“陛下请看,柔远、荔原两寨拱卫,互为犄角。蔡敢如此清野,必是算准大旱之下,我军缺粮,意在疲我、耗我、待我自溃!”
“不如暂缓兵锋,遣使与宋周旋,待九月秋高马肥、粮秣稍集……”
“待九月?”李谅祚打断他,目光骤凝。
“等到九月,王韶在西边把蕃部全收买了!等到九月,蔡挺真正做好万全准备了!等到九月,军中存粮吃尽了!”
“等到九月再打,就比现在好吗?!”
他一把抓起案上那份写着“大顺城加固已毕”的密报,紧捏在手中:
“壕深逾丈,暗增五百守军——蔡挺越是如此防备,朕越是要早打!”
“就是要在他觉得我们不可能打的时候,出其不意,在他觉得最坚固的地方,砸碎他的算计!”
“蔡挺敢清野,是算准我此时粮草不济,必会等到秋后。王韶敢招兵买马,是觉得我此时自顾不暇,抢的就是这个时间!”
“他们都在赌,赌我不敢冒险,赌我会按照惯例,乖乖等到秋高马肥!”
“陛下三思!”大将仁多保忠也单膝跪地,“如今蔡挺加高大顺城城墙、深掘壕沟,强攻此城,伤亡较大!不若分兵转攻柔远、荔原等寨……”
“分兵?”李谅祚冷笑,“军中存粮还有多少,分兵?分给谁?怎么分?今年这旱灾,逼得我们只能攥成一个拳头,砸向一处!”
他顿了顿,“即使要分兵,那也得先逼着宋人把兵集中到大顺城!然后再围点打援!”
“可宋人早有防备!”枢密使漫咩急道,“这分明是摆好了铁桶阵等我们去撞!陛下,此时用兵,凶多吉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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