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汤城。李谅祚躺在榻上。榻前守着数人。
老将仁多保忠忧心忡忡,带着骑兵撤回金汤的嵬名浪布,此刻也是双拳紧握。
曾经策马黄河岸、剑指贺兰山的年轻国主,此刻面如金纸,唇色灰败。
胸前厚厚的麻布绷带下,那道伤口像一只不肯闭合的恶眼,老医官每次换药,都能看见皮肉苍白地翻卷着,不见收口。
高热了五天,把李谅祚整个人烧得有些迷糊,但一双眼睛,时常还是迸射出骇人的亮光。
那眼底下,是极度的屈辱、极度的不甘,以及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暴怒。
“呃……”又一次被剧痛扯醒时,他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。
见李谅祚清醒,仁多保忠赶紧上前,小心翼翼道:“陛下,金汤城缺医少药,且距宋境太近。臣请……陛下回銮兴庆府。”
“不……回。”李谅祚口中挤出两个字。
“此刻回去……没藏氏的余孽,梁氏的人……都会以为朕不行了……”
“陛下!”仁多保忠直接膝行上前,他知道这位陛下最在意什么。
“回兴庆府,非为退却,实为进取!陛下在此,宋人斥候已抵近窥探。若消息走漏,恐生大变!唯有回銮,坐镇中枢,方能震慑内外!”
李谅祚胸膛剧烈起伏,他知道仁多保忠是对的。没藏讹庞虽已族诛五载,其党羽未绝;皇后梁氏背后的汉人势力与国中党项贵胄关系微妙;皇叔嵬名浪遇在军中有着巨大威望……
而他,原本还想等着身体好转,再次出击,踏平柔远寨,把张玉碎尸万段。
可这身体……短时间内出击,已然是奢望。
他需要活着,坐在兴庆府的大殿上,恢复好身体,整顿好朝局,重新拿回一切。
“好……”他终于吐出这个字,“回!”
榻前数人无声地松了口气。
“但,朕不会就这么算了!大顺城、柔远寨……朕迟早要踏平了它!”
他喘了几口气,声音冰冷:“南边既然一时难图,那就往西!河湟……河湟要拿下来!”
“禹藏花麻……”他念出一个名字,那个今年二月刚归附的吐蕃降将,他许以驸马之位、保泰军统军之权的人。
“告诉他,朕答应他的,不会少。让他给朕盯紧青唐!”
诸将退出寝殿,仁多保忠望着天边暮色,沉默如山。
“陛下的伤……”嵬名浪布低声问道。
“上天定会保佑陛下!”仁多保忠不想多说,而是岔开话题道:
“陛下说得对,南边受阻,那就向西。河湟,是我大白高国的软肋!宋人那个王韶在古渭寨蠢蠢欲动,必须得打断他!”
“打下来,说不定陛下的病就全好了!”
“木征那边……”嵬名浪布又问道。
“先稳住禹藏花麻。木征……”仁多保忠想了想,“他在河州根基太深,不会真心低头。眼下,让他和宋人互相牵制,最好。”
仁多保忠看向寝殿。十天前,那柄绝世宝刀,锋芒之盛,似乎连贺兰山的雪都能劈开。
而现在……他要做的,就是把这柄卷了刃的刀,小心地、完整地护送回它该在的鞘中。
至于能不能再利刃出鞘,他也不知道。
......
几乎同时,六百里加急军报,送到了兴庆府国相罔萌讹的书案上。
“陛下高热五日不退,伤口未见愈合,反有恶化之象,军中医官……束手无策。”
罔萌讹握着紧急军报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“高热五日”、“伤口恶化”、“束手”这些字眼联袂而来,其意味已截然不同。
陛下才十九岁啊!亲政不过五载,正该是鹰扬虎视、开疆拓土的年岁,怎能……怎能倒下?
“国相,”侍立心腹幕僚有些焦躁,“这消息……这次怕是无论如何也捂不住了。陛下若真有个万一……秉常皇子,他才五岁啊……”
“住口!”罔萌讹低喝一声,额角青筋隐现。他何尝不知?
主少国疑,古来大忌。
皇后梁氏、太后没藏氏、皇叔嵬名浪遇……以及仁多、野利等手握重兵的部族大酋……
陛下在,他们自然俯首帖耳,可陛下若真的……这西夏的天,顷刻就会变色!
他回过神来:“即刻以中书名义,密令各路监军司、祥祐军司,无陛下金箭令,一兵一卒不得擅动!”
“对外……就说陛下亲临前线,运筹帷幄,偶感风寒,于金汤城将养数日,不日即可痊愈回銮!”
这谎言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,但此刻,能拖一时,便是一时。
“还有,立刻去太医局,点三名医术最精的御医,携宫中最好的伤药、参茸,星夜秘密赶往金汤城!告诉他们……”
“若救不回陛下,他们,连同他们的家族,就都不用回来了!”
幕僚躬身领命,匆匆而去。
本站域名已经更换为www.adouyinxs.com 。请牢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