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宁殿东暖阁，秋阳斜切殿柱，尘埃光中浮沉。
官家赵曙脸上隐有怒色，他刚刚看完西夏国书。
“‘边臣孟浪’、‘管束无方’……李谅祚这是把朕，当成了可欺的稚子？”
“大顺城下竖纛的是他，擂鼓的是他，中箭坠马的，还是他！”
“如今递来这么一纸文书，就想把血擦干净，把账抹平？”
枢密使文彦博微微躬身道：“陛下明鉴！岁赐绝不可再予！此非银钱之数，乃国体荣辱！”
“今日若予，便是昭告天下：犯边者可恕，战败者可赏。此例一开，西夏必视我朝怯懦，边患永无宁日！”
“断了之后呢？”次相曾公亮沉吟道，“西夏王室失此岁入，如断血脉。会不会困兽反扑？届时烽烟再起，反耗我朝国帑？”
“要战，那便战。怕他不成！”
文彦博眼中满是锐光。“有大顺城一箭在前，便该让他们记住，我大宋的城门，不是谁想叩就能叩，想走就能走的！”
枢密副使陈升之忍不住道：“可西夏铁骑来去如风，今日掠环庆，明日扰秦风。我大军云集，彼则遁去；我稍松懈，彼复再来。如此疲于奔命，徒耗粮饷，这仗……”
“所以仗不能再这么打了。”赵曙出言道。
“岁赐，要断。”他第一句话就定下了调子。
“但不能全断。断了王室的银绢，得给西夏边民留条活路。边境榷场，不仅要继续开，甚至还要开得更大，但必须要规范。”
“不能再搞一刀切的蠢事。反而给了西夏战争动员的口实。”赵曙又补充道，
“茶、盐、布帛、书籍、珠宝玉器、各类佛像，木制用具，榷场敞开交易。但铁器、粮米、军资，查缉要严！”
“既要让边民觉得尚有活路，有利可图；又要让西夏王室和军队，拿不到要命东西。”
枢密副使吕公弼眼中精光一闪：“陛下圣明！绝其国帑，开其民市。王室怒而边民可安，此乃……分而化之！”
“不止如此。王韶在古渭寨开市易司，首要市易之物，便是河湟良马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嘴角勾起一抹幽深的弧度：
“河湟是天然牧场。得了河湟的马，我西军就有了源源不断的战马。有了足够的战马，即可组建轻骑兵。”
“凭什么只有西夏的铁鹞子能掠我边镇？我大宋的轻骑，是否也可烧其草场，也掠其秋粮？也得让他们也尝尝……什么叫边境千里，无一日安眠？”
文彦博面露期待：“陛下是说……”
“浅攻。”赵曙吐出两个字，“不贪城，不占地。精锐轻骑，三五百一队，专挑其空虚之时，雷霆一击，得手即走。要打得他西夏边境，草木皆兵！”
陈升之眉头深锁：“此策太过行险！深入敌境，稍有不慎，便是全军覆没……”
“不，这叫以其人之道，还治其人之身！西夏做得，我大宋做不得？”赵曙直视着他。
“断岁赐，抽其脊梁，弱其能力。开榷场，惑其人心，埋下乱种。抚河湟得马，磨我刀锋，积蓄实力。练精锐轻骑，铸我利刃，行浅攻之法。这四步，需齐头并进。”
文彦博又道：“陛下，筑城之法旷日持久，耗费巨大，是否还当继续？”
赵曙走到舆图前，目光落在横山至天都山那一线密如蛛网的堡寨标记上。
“范文正公‘筑城逼进’之策，仍当继续。从前筑城，多是为守；日后筑城，当存进取之心。”
“我朝仍要一座座城寨，垒过去。垒到西夏人的眼皮子底下，垒到他们放牧草场边上去。”
“用砖石站稳脚跟，用屯田招抚流民，以'浅攻进筑'之法，用三年、五年、十年的时间，”
“让他们看看，什么叫边境日蹙，生齿日稀！”
几位重臣肃立无言，眼前似看见那条边境线正一寸寸向西推进。一股久违的炽热，却在他们心底开始涌起。
“此外，还要继续招揽归顺。”赵曙想了想。
“凡西夏境内，部族、军将、臣吏，有愿内附者，官职、田宅、赏赐，皆从优厚。”
“朕要的，不止是几座城池、几片草场。”
“朕要的，还有人心。要让西夏的根基，从里面，一点一点……蛀空！”
赵曙目光幽远，看向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。
“这数月以来，朕夜夜对图，观西夏山川，思其国本，算其长短。”
“李谅祚递来这封国书，是料定朕会像从前一样，收了委屈，给些银绢，求个太平。”
他负手而立，目光沉静如渊，却让人感到眼眸深不可测。
“但这一次，朕不打算这么下棋了！”
“朕思之再三，对西夏，当发五诏。”
话音落处，殿外的风似乎都静止了。
“其一，绝贡诏。发往兴庆府，明告天下：自即日起，停输岁赐。将他李谅祚背盟犯边、兵败求饶的始末，原原本本写出来！”
“其二，开市诏。发陕西诸路，立榷场新规。准增开市易，严查违禁。。”
“其三，砺刃诏。一年内，朕要见三千匹河湟战马，两千能出塞的轻骑。兵员可募熟蕃，粮饷甲仗，优先供给。”
“其四，练骑诏。着枢密院三衙选敢战精锐，组轻骑试练营。以巡边缉私为名，出塞探路，行浅攻之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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