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,大顺城。
北门瓮城中央,已搭建起一座木制高台。
台高一丈有余,上铺猩红毡毯。台中央立着一杆杏黄龙旗,旗下设一张紫檀案几。
台前竖立两面朱漆木牌,以金粉书写八个大字:天子遣使,宣慰功臣。
三十六名身着金甲、腰佩仪刀的班直分列两侧,肃立如塑。
辰时正,号角长鸣。
“天子使臣——入城谕赏!”
瓮城北门轰然洞开。旌旗仪仗如赤潮涌入。
二十四名绛衣礼官高擎“肃静”、“回避”、“钦差”朱牌为前导。
八名内侍手捧覆有明黄绸的金盘紧随。
而后,白马金鞍,紫袍玉带,入内内侍省副都知苏利涉策骑而入。
这位官家赵曙身边最得信重的内臣,目光如深潭,身后跟着枢密院的两名朱袍属官,再后是四名来自殿前司的亲军将领。
仪仗止于台下。苏利涉下马,拾级登台。
他转身,面朝南,目光扫过台下。
“拜——!”礼官声音响起。
蔡挺整甲,率先行礼,身后数千将士,齐齐行军礼——右手抚胸,长揖至眉。
一名礼官趋前,铜盆净水,白巾拭手。
又一名礼官躬身,奉上那方镌刻云龙纹的明黄诏书漆匣。
“咔嚓。”
铜锁开启,苏利涉取出那卷黄麻诏书。
纸是御用澄心堂纸,厚实挺括,展开时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苏利涉清了清嗓子,瓮城特殊的回音结构,声音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:
“门下:朕绍承宝序,临御万方,夙夜惕厉,惟念边陲。顷者,西夏不道,狂童犯顺,蚁聚环庆,豕突疆场。”
开篇便是天子口吻,定下“狂童犯顺”之罪。
“尔环庆路经略安抚使、知庆州蔡挺,统率师旅,婴城固守。以万人之师卒,抗六万之豺狼。血战三昼夜,歼敌万余,烽燧不灭,旌旗不倒。忠贯白日,气作山河,朕甚嘉之。”
“特加龙图阁学士、知秦州、秦凤路经略安抚使。赐金带一,银八百两,绢八百匹,御马三匹,金鞍、玉带钩各一副,用旌殊勋。”
每念一项,身后宦官便掀开一盘明黄绸。金带、银铤在晨光下耀眼,绢帛流光溢彩,三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昂首长嘶。
龙图阁学士!正三品,已是文臣极荣,储相之阶!如今,给了一个边关武将!
就连包拯包龙图,知开封府时也只是个龙图阁直学士。可见此次朝廷封赏之重!
蔡挺重重拜倒,肩背微微颤抖。
“尔环庆路副都总管张玉,膺骁锐之选,奋忠烈之忱。夜率死士,直捣豕穴,焚其积聚,乱其腹心。勇冠三军,功殊出塞。”
“迁环庆路马步军都总管、权知环庆路经略安抚使事。赐汴京甲第一区,银五百两,绢五百匹,金五十两,战马十匹。”
“所部夜袭将士,人给钱三十贯,绢十五匹,酒三斗,肉五斤,咸使知恩。”
权知环庆路经略安抚使事!张玉猛然抬头,虎目尽赤。蔡公一走,环庆路,交给他了!
“蕃兵都头王舜”,苏利涉看向弩手队列最前的那个黝黑汉子,那个父母死于西夏“打草谷”,在边关当了十年弩手,沉默如石的王舜。
“出自边徼,心存忠义。骋猿臂之奇,发星流之矢,二百二十步外,贯酋胸臆。一箭而褫贼魄,再鼓以振天声。义勇天生,朕所深叹。”
“特超擢东头供奉官、权环庆路准备差使。赐京兆府宅一区,田百亩,银三百两,金三十两。”
“特录其子一人,入国子监听读,免试补荫。用彰国典,以劝将来!”
王舜浑身剧震,重重叩首。
国子监!王家……要改命了!
“其神臂弓队士卒,人赐钱二十贯,绢十匹,酒五升,新弓一,箭五十,咸沐湛恩。”
苏利涉暂歇,展开第二诏,声音转为沉痛:
“其有临阵殒身、为国捐躯者,人给钱八十贯,绢三十匹,官为殡敛,立石纪名。各录其子孙二丁入军籍,本户免赋役十年。”
“负伤将士,已令太医局选遣良医十员,驰驿就治,药饵悉出内帑,另给将养钱二十贯。”
台下将士内心振奋。八十贯!绢三十匹!免赋十年!死的值了,太值了!
“环庆、鄜延、秦凤、泾原、永兴军五路戍卒,人赐肉三斤,钱三贯,同霑凯泽。”
前诏毕,苏利涉将黄麻诏书交与礼官,肃容整衣。然后,自怀中请出一物。
那不是诏书,而是一轴明黄绫锦,以金线绣云龙纹,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尊贵的光泽。
那是只有皇帝手诏,才会用的内造御锦。
他双手捧诏,珍重展开。
“朕,手诏环庆将士。”
台下将士,城头哨兵,再次屏息。
“卿等以血肉筑城,以肝胆御敌,朕在九重,日夜西望。”
“今赐新造神臂弓八百张,箭十万支,猛火油柜百五十具,火药箭一千,新甲三千领。”
每念一项,身后便有宦官高唱对应赏赐的数量,声音在瓮城中回荡,撞出重重回音。
八百张!十万支!一千!三千!
数字如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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