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曙盯着那本奏疏,良久,才又问道:
“此制害民至此,为何百年不改?历代君臣,不乏贤明,何以视而不见?”
韩琦苦笑,“陛下,非是不见,是不敢动,不能动。一动,则牵三处死结。”
见官家看向他,他继续解释道,
“一结在朝廷运转。废衙前役,则漕运百万石粮谁押?天下驿站谁支?河工堤防谁守?若需朝廷出钱募役,岁增支出何止百万贯?户部、三司,第一个不允。”
“二结在官户特权。品官依制免役,乃国朝优待士大夫之基石。若让百姓出钱免役,官户出不出?若出,便是动摇百年默契,与天下品官为敌。”
“三结在地方利益。从州县胥吏到地方豪强,估产、定等、买免、纳贿……早已将此制做成一条血肉生意。断人财路,其阻必烈。”
韩琦顿了顿,尤觉得不够,又补充说道:
“还有一事,与户等制互为表里,同是刮骨钢刀,甚或更烈,便是钱荒。”
赵曙皱了皱眉,钱荒问题资政阁早就议过,也是他心中要解决的第一要务,但是,怎么就与户等衙前役同等严重了?
韩琦见官家神情凝重,又继续道:“我朝岁入七千六百万贯,然市面流通铜钱不足一半。百姓纳税,只收铜钱,不收帛谷。”
“丰年尚可,一遇灾荒,粮价暴跌,税赋却不减分毫。臣在河北见农人卖粮百石,不过得钱三贯,而税需两贯。”
“剩粮糊口尚难,为完税不得不借‘羊羔息’,贷一还二,利滚利……不数年,田产尽没,身陷囹圄者比比皆是。”
他抬眼,语气沉痛,“陛下,户等制吮吸民髓,钱荒制断绝民路。二弊交织,如两把钝刀反复切割。民间元气日衰,犹大树中空。”
“太白五见,恐应在此处。人祸之烈,甚于天灾!”
赵曙倏然起身,走至窗前。暮色如铁,沉沉压下,笼罩着汴京百万屋瓦。
表面繁华的大宋,内里实是早已千疮百孔。
良久,他转过身,面上无喜无悲,只是那双眼睛,灼灼惊人:
“韩相,天象既已示警,当顺天而动,顺势而为。这百年积弊,断不能再拖下去了!”
韩琦离席,肃然长揖:“陛下圣明!若圣心已决,臣敢不效死?然此疾入骨,不可骤下猛药。需步步为营,臣有三策,还请陛下圣裁。”
“韩相请讲。”
“其一,改役法。择河北或京东一路试行,改衙前差役为募役。设‘衙前卒’,定额数,明职责,月给钱粮,成为正经营生。所需费用,从对马岛银矿、怀汝石炭等新利中出,不加赋于民。
其二,定新规。重定户等标准,严禁州县为凑额随意‘拔高’,违者,守令同罪。
其三……动特权。此事最难,可徐徐图之,以柔克刚。或可倡‘义捐助役’,许官户自愿岁捐俸禄百分之一,专项用于募役之费。
朝廷明发嘉奖,树为表率。如此,不动‘免役’根本之名,却可开‘同担’实践之隙。愿捐者,青史留名;不愿者,天下共睹。”
赵曙转身,“这三策,多久可见成效?”
“若顺利,三年可见雏形。”
……
韩琦退出殿外时,天上已经飘起了雪花。
官家的话言犹在耳:“天象示警,民瘼如火。破百年积弊,当用非常之策。”
“公之三策,确是良法;但只是治标之策。朕还需细细思量,寻那治本之方。”
韩琦心头有些沉重。治本?谈何容易?
而且,官家想动的,恐怕不止衙前役,不止钱荒,不止户等,恐怕是这大宋诸多百年积弊。
接下来的朝堂,怕是不太平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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